
那場暴雨過後,我的三輪車上固定多了兩個位子。
左邊掛著個破帆布包,是若華的。右邊綁著個小馬紮,是流光的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。
我這人說話算話,真的把他們當長工使喚。
每天天不亮,若華就得起來幫我裝車,然後跑著去上學。
放學後,別人家的孩子在看電視吃零食,她在滿是灰塵的院子裏分揀廢塑料。
流光稍微大一點後,我也沒讓他閑著。
他負責把所有的廢紙殼上的膠帶撕幹淨。
這活兒傷指甲,小男孩的手常常裂開幾道血口子,到了冬天更是凍得像紅蘿卜。
王采蘋不止一次在背後戳我的脊梁骨。
“這裴老光棍真是瘋了,花了那麼多錢把孩子弄過來,結果當牲口使。”
若華有一次聽到了,她沒吭聲,隻是默默地把那捆比她還高的紙皮扛到了秤上。
其實我心裏比誰都透徹。
我是能給他們買新衣服,能讓他們坐在亮堂的屋子裏安心讀書。
但我不能那麼做。
習慣了輕易得到的溫暖,一旦哪天我這把老骨頭倒了,他們怎麼活?
骨氣這東西,得在泥地裏摸爬滾打才能長出來。
初二那年的冬天,特別冷。
若華不知怎麼染上了重感冒,發起了高燒。
那天下午她沒去上學,一個人蜷在廢品站牆角的破沙發上,燒得滿臉通紅,直說胡話。
流光嚇壞了,跑來拽我的袖子。
我摸了摸她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我二話沒說,把她背起來,冒著大雪往鎮上的衛生院跑。
那段路平時走隻要二十分鐘,我那天瘸著腿,背著個半大丫頭,足足走了一個鐘頭。
醫生說轉成急性肺炎了,得掛水,還得住院觀察。
交費的時候,我看著繳費單上的數字,手直哆嗦。
那是我準備進一批廢銅的本錢。
我把身上所有的口袋翻了個底朝天,湊夠了錢交上去。
若華在病床上躺了三天。
這三天,我白天守在廢品站幹活,晚上去醫院陪床。
我沒給她買什麼營養品,每天就是從家裏帶點白米粥配鹹菜。
她退燒醒來的那天,看著我熬得通紅的眼睛,嘴唇動了動。
“裴伯,這醫藥費......”
“記賬上。”我毫不客氣地打斷她,“等你病好了,多剝一百斤銅絲補回來。”
她低下頭,沒再說話,眼角卻有水光閃過。
其實她不知道,出院那天,我偷偷去找主治醫生,把給她開的便宜藥換成了進口的好藥。
差價是我用半個月的飯錢補上的。
回家後,流光偷偷溜進我的屋子。
他像個做賊的小老鼠,把一把硬幣塞在我的枕頭底下。
那是他平時撿礦泉水瓶子,幾毛幾毛攢下來的。
我全當沒看見,第二天照樣使喚他去撕紙箱膠帶。
但我開始在每頓的白菜湯裏,偷偷加上兩片肥肉。
隨著若華慢慢長大,她的成績越來越拔尖。
牆上的獎狀貼滿了一整麵斑駁的牆壁。
她從不拿這些來向我邀功。
她知道,我這人不吃這一套。
“考第一有什麼用?能當飯吃?”我總是這麼冷嘲熱諷。
“有本事你考個名牌大學,把你的戶口從這個破爛攤子遷出去,那才算真本事。”
她咬著牙,把書本翻得嘩嘩作響。
她變成了一塊最堅硬的石頭,在我的敲打下,磨出了鋒利的棱角。
流光也不差,小男孩跟著姐姐,一路也是年級前幾名。
我知道,他們都在憋著一口氣。
想向我證明,他們不是隻能收破爛的廢物。
這正是我想要的。
他們可以恨我刻薄,可以怨我絕情。
隻要他們能飛出這片貧民窟,我甘願做這塊墊腳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