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六點半,我推開廢品站的大鐵門。
兩個瘦小的身影已經蹲在門外了。
賀景行牽著賀嘉魚,兩人都被晨風凍得嘴唇發紫。
“進來吧。”我沒好氣地說。
我指了指牆角堆成小山一樣的廢舊電線。
“你的活兒,用鉗子把外麵的皮剝了,把裏麵的銅絲抽出來。一斤銅絲,算你一塊錢。”
這活兒傷手,一般人不願意幹。
賀景行二話沒說,拿起那把生鏽的鉗子就蹲下了。
賀嘉魚不敢說話,就乖乖地坐在旁邊的一個破紙箱上看著哥哥。
我沒理他們,自顧自地去整理昨天收回來的紙皮。
我這人摳門,也是窮怕了。
當年男人跑了,留下個生病的婆婆。
為了幾塊錢的藥費,我給人磕過頭,也去菜市場撿過爛菜葉。
好不容易熬到婆婆過世,我這心也就跟著冷透了。
誰也別想從我這兒占到一分錢的便宜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,廢品站門口晃悠進來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汗衫,趿拉著一雙拖鞋,嘴裏叼著半根煙。
“喲,趙姐,忙著呢?”
來人正是賀景行的親爹,賀大強。
他臉上掛著黏糊糊的笑,眼神卻像老鼠一樣在廢品站裏四處亂瞟。
賀景行聽到這聲音,渾身猛地一抖,手裏的鉗子差點劃破手心。
賀嘉魚更是嚇得直接鑽進了紙箱裏,連頭都不敢露。
我放下手裏的活,冷眼看著他。
“有事?”
賀大強搓了搓手,湊上來說:“趙姐,聽說我家這小畜生昨晚惹了你?”
“小孩子不懂事,你別跟他一般見識。”
他轉頭衝著賀景行吼了一聲:“還不快給你趙姨賠不是!”
賀景行低著頭,死死咬著嘴唇,一聲不吭。
賀大強見兒子不聽話,作勢要脫腳上的拖鞋去抽他。
“你個喪門星!老子養你有什麼用!”
我撿起腳邊的一根鐵棍,在鐵皮桶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“哐!”
刺耳的聲音讓賀大強的動作停在了半空。
“要耍威風滾回你自己家去,別在我這兒臟了我的地界。”我毫不客氣地說。
賀大強也不惱,幹笑兩聲把拖鞋穿了回去。
“趙姐,您看您這話說的。我這當爹的也是難啊。”
他開始唉聲歎氣,滿臉委屈。
“家裏窮得揭不開鍋,我這也是為了給倆孩子尋條活路。”
“隔壁村的老王頭,家裏雖然沒女娃,但人家條件好啊。我把嘉魚送過去,那是去享福的。”
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,連個臟字都不帶,卻惡心到了極點。
把親生閨女賣給老光棍,還美其名曰去享福。
紙箱裏的嘉魚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。
賀景行猛地站起來,手裏緊緊攥著那把鉗子,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拚命的野獸。
“你敢動她一下試試!”賀景行吼道。
賀大強冷笑一聲。
“老子生了你們,你們就是老子的種!老子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!”
他根本不看賀景行,轉頭看向我,又換上了一副討好的嘴臉。
“趙姐,您心眼好。這小子既然砸了您的秤,理應賠錢。”
“可我這也拿不出錢來。要不這樣,我把嘉魚先押您這兒,當是抵債了?”
我冷眼看著他這副嘴臉。
他哪裏是想抵債,分明是看我管了這倆孩子一頓飯,想順水推舟把包袱甩給我,順便再從我這兒訛點好處。
這種無賴,你越是同情,他越是像螞蟥一樣吸死你。
“我這兒是收廢品的,不是開托兒所的。”我冷冷地說。
賀大強見我油鹽不進,幹脆往地上一坐,開始耍無賴。
“哎喲我的命苦啊!被人欺負上門了連個講理的地方都沒有啊!”
他不罵我,就是幹嚎。
嚎得左右鄰舍都探出頭來看熱鬧。
我最煩這種死皮賴臉的招數。
我走過去,從兜裏掏出一百塊錢,直接摔在他臉上。
“這小子在我這兒幹活,一天十塊。這是十天的工錢,我提前結了。”
“拿了錢,立刻滾。這十天內,你要是敢來騷擾他們,我就把你偷東頭老李家鋼筋的事兒捅到派出所去。”
賀大強聽到“鋼筋”兩個字,臉色變了變。
他眼珠子一轉,飛快地撿起地上的那一百塊錢,揣進兜裏。
“得嘞,趙姐您是活菩薩!這倆小兔崽子就托您照看了!”
他爬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土,笑嘻嘻地走了。
賀景行站在原地,看著他爹離去的背影,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。
他知道,自己和妹妹,被他爹用一百塊錢賣了十天。
我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看什麼看?趕緊幹活!今天剝不出十斤銅絲,你們倆誰都別想吃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