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阿越,把她那堆破爛拖鞋扔出去,看著就礙眼。”
崔宛昭用兩根手指捏起我放在門邊的兩雙舊人字拖,
毫不客氣地直接扔進了樓道的大垃圾桶裏。
塑料桶發出哐當一聲悶響,回蕩在空曠昏暗的樓道裏。
我靠在門框上,雙手插在寬鬆睡褲的口袋裏,
靜靜地看著她的舉動,沒有阻止,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梁越在旁邊擦了擦額頭的汗,小聲對崔宛昭說:
“宛昭,這樣不太好吧,畢竟是頌儀穿慣了的舊物件。”
“舊物件怎麼了?人窮就是因為念舊,不肯丟掉窮酸習氣!”
崔宛昭轉過身,從包裏抽出一張濕紙巾,
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,仿佛剛剛碰了什麼不潔之物。
“既然這騎樓的門麵以後要作為我們婚房接待客人的地方,就不能留著這些上不了台麵的東西。”
“曾小姐,我聽說你從小到大連一件像樣的正裝都沒有?衣櫃裏全是幾十塊錢的地攤貨?”
她挑剔的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棉質T恤上刮過,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“二十多歲的人了,沒有存款,沒有社保,全靠老輩人那點老底混日子,走出去也不嫌丟人。”
我看著她,忽然想起了我十四歲那年的夏天。
那時候梁越的父親在佛山做木材生意被人騙光了積蓄,
欠了一屁股債,帶著一家老小跪在我家老宅的青石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。
我爸是個念舊情的老廣,二話沒說,從保險櫃裏拿出兩百捆現金甩在桌上,替梁家把債全平了。
後來,梁越大學畢業找不到像樣的工作,在一家小外貿公司做跑腿,
一個月拿三千塊的死工資,天天吃泡麵吃得營養不良。
也是我爸,拍了拍梁越的肩膀,把五十棟樓的鑰匙一把把交到他手裏,跟他說:
“阿越,叔叔信得過你,以後家裏的租金你幫著打理,按規矩給你提成。”
“保管你吃穿不愁,還能在廣州買房娶老婆。”
梁越當時眼圈泛紅,當著祖宗的牌位發誓,
說這輩子生是曾家的人,死是曾家的鬼,絕不會虧欠曾家半個銅板。
一晃眼七八年過去了,梁越確實在珠江新城買了江景大平層,開上了保時捷卡宴。
但他似乎徹底忘了,他買房買車的首付,是我家一棟棟握手樓裏聚少成多的租金提成。
“頌儀,你在想什麼呢?宛昭問你話呢。”
梁越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了現實。
他皺著眉頭看著我,眼神裏帶著一絲責怪。
“宛昭也是好心提點你,你看你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,怎麼可能在社會上立足?”
崔宛昭踩著高跟鞋走進我的客廳,環顧了一圈客廳裏那麵巨大的紅木陳列櫃。
櫃子裏擺著幾十個褪色的鐵皮餅幹盒,裏麵塞滿了密密麻麻的備用鑰匙、老舊賬本和發黃的房契複印件。
她嫌棄地皺了皺眉,伸手敲了敲櫃門。
“這櫃子太占地方了,下周我找二手家具市場的人來拉走,換成歐式的酒櫃。”
“裏麵的破鑰匙也都清理掉,現在都是智能門鎖時代了,誰還留著這種生鏽的鐵疙瘩。”
我站直了身子,語氣依然平靜無波。
“那櫃子是我太爺爺留下的黃花梨,不能動。”
崔宛昭嗤笑了一聲,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。
“黃花梨?曾小姐,你是不是小說看多了?這年頭隨便一塊爛木頭刷點紅漆就敢叫黃花梨?”
“阿越,你看看她,整天沉迷在這些虛幻的優越感裏,真把自己當舊社會的大小姐了。”
梁越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,走到崔宛昭身邊,語氣軟了幾分。
“宛昭,櫃子的事先放放,咱們今天來是拿上個月的維修發票的。”
崔宛昭白了他一眼,轉頭看向我,下巴微揚。
“發票我都核對過了,東山口那棟樓外牆脫落,維修費花了八萬。”
“獵德那邊的電梯保養花了六萬,還有石牌村幾間房的水電改造,加起來一共二十二萬。”
“這筆錢從你名下的房屋基金裏扣,阿越已經墊付了,你簽個字,把錢轉到阿越賬戶上。”
她將一份手寫的費用清單遞到我麵前,連同那支黑色的簽字筆一起推了過來。
我垂眸掃了一眼那張漏洞百出的清單,甚至連具體的維修施工隊公章都沒有,隻有梁越歪歪扭扭的個人簽名。
“二十二萬?”
我淡淡開口。
“前天石牌村的陳伯才給我發微信,說樓頂漏水梁越拖了半個月都沒人去修,最後是他們幾個租戶自己湊錢買的水泥。”
梁越的臉色瞬間變了變,有些惱怒地解釋:
“陳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,工人都進場好幾天了,他根本沒看清!”
崔宛昭更是柳眉倒豎,直接把筆往茶幾上一拍。
“曾頌儀,你什麼意思?你是在懷疑阿越貪汙你的錢?”
“阿越開著保時捷,住著大平層,年薪幾十萬,他會貪你這二十萬的維修費?”
“真是狗咬呂洞賓,不識好人心!”
“今天這字你簽也得簽,不簽也得簽。”
“否則從明天開始,東山口和獵德的所有租務,阿越一概不管了,你自己去挨家挨戶要錢吧!”
我看著暴跳如雷的崔宛昭,又看了看滿臉隱忍和委屈的梁越。
我沒有反駁,也沒有去拿那支筆,隻是將雙手揣回兜裏,輕聲說道:
“字我不會簽。”
“既然你們覺得收租辛苦,那就先放著吧。”
崔宛昭氣得胸口起伏,指著我的鼻子冷笑連連。
“好,這可是你說的,阿越,我們走!”
“我倒要看看,沒有了你梁越哥哥,你怎麼在廣州活過這個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