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
午後，我抱著冬衣去了街口的腳店。

掌櫃收了寄費，將寫著養父母住處的紙貼在包袱上。

“可要捎句話？”

我摸了摸衣領裏多縫的一層軟布。

“就說天冷了，記得穿。”

他落筆時，我又攔了一下。

“別說我病了。”

回到西廂房，我鋪開另一張紙。

養父教我寫字時，總說名字要寫端正，將來才不會被人冒領工錢。

如今我要寫的，卻是一封絕筆。

我先記下十五年的養育之恩，再記下自己為何中了蝕骨散。

寫到屋簷下，我的筆尖停了許久。

“父皇”“母後”“太子哥哥”。

那些稱謂一個個落在紙上，墨跡洇得發黑。

三年裝窮，三日歸宮，荷包藏藥。

我將親耳聽見的話逐項記下。

窗外傳來娘的腳步聲。

我抬起頭，看著門縫裏的影子走近，又走遠。

她沒有進來。

我把未寫完的信壓在枕下，收好針線賬和藥渣。

箱子空了大半，隻剩兩件換洗衣裳。

角落裏另放著一個紙包，裝著我開始積攢的曼陀羅籽。

我將它遮好，不敢再看。

楚嬌嬌推門時，我正係好箱上的布帶。

“姐姐這是要走？”

她伸手撥弄我的針線筐。

“家裏待你不好麼？”

我將筐拿回來。

“有事？”

她笑著攤開手，一枚龍紋玉佩懸在指間。

玉色瑩潤，與這間屋子格格不入。

她看了眼門外，忽然鬆開手。

玉佩滾到我的鞋邊。

我剛俯身，門簾便被猛地掀起。

一記耳光打得我撞上桌角。

“偷東西！”

娘攥住我的手腕，將我往外拖了一步。

“家裏窮成這樣，你還偷！”

我耳中嗡嗡作響，唇角嘗到了血腥味。

楚嬌嬌彎腰撿起玉佩，躲到她身後。

“娘別生氣，興許姐姐隻是喜歡。”

哥哥站在門口。

方才楚嬌嬌鬆手時，他已經在那裏。

我抬眼看他。

他避開我的目光，默默接過楚嬌嬌遞來的玉佩，收入袖中。

從頭到尾，他沒有說明那是什麼，也沒有說它為何會出現在這裏。

娘鬆開我，替楚嬌嬌理好衣袖。

“缺什麼跟娘說，別學那些眼皮子淺的。”

楚嬌嬌指向她腰間。

“那我想戴這個。”

娘遲疑了一瞬。

我的目光也落在那隻舊荷包上。

邊角的針腳是我補的，小鎖仍扣得嚴實。

“隻戴一會兒。”

她解下荷包，親手係在楚嬌嬌腰間。

楚嬌嬌轉了個圈，鎖扣撞出輕響。

我忽然笑了，眼淚卻順著腫起的臉頰落下來。

娘皺起眉。

“打你是為你好，還委屈上了？”

我沒有答。

方才若肯低頭看一眼，她便能看見我兩隻空著的手。

如今她正蹲著，替楚嬌嬌把荷包的帶子係得更牢。

我攥住桌沿，沒有伸手。

昨夜我求她救命時，她說要聽爹安排。

今日楚嬌嬌隻說想戴，她便解了下來。

臨走前，楚嬌嬌將荷包遞還給她。

鎖沒有開。

娘重新掛好荷包，回頭看我。

“這兩日安分些，往後有你的好日子。”

我扶著桌沿站穩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終於滿意地走了。

我關上門，取出枕下的信。

末尾那行“望父母垂憐”，被我慢慢劃去。

紙上留下了一道墨痕，遮住了那個“憐”字。

我另起一行，寫下：“昭昭不願再做棋子。”

落款時，我將自己的名字寫得端端正正。

院外，哥哥正低聲問歸宮的衣裳是否備齊。

我將信折好，壓回枕下。

這一次，我沒有再抬頭等門外的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