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蝕骨散發作時,我打翻了床頭的空碗。
我咬住袖口,等那陣疼稍緩,才扶著牆去灶房找水。
袖上還掛著替養母縫冬衣留下的線頭。
十五歲那年,我為救養父母一家中了毒,靠壓毒藥撐到如今。
前幾日,大夫說我至多還能活三個月。
我不敢告訴親生爹娘,隻想著再攢些針線錢,治好病便回去照顧養父母。
經過正房時,裏麵忽然傳來楚嬌嬌的笑聲。
“父皇,再讓她吃幾日苦頭嘛,萬一她貪圖皇家富貴呢?”
我扶牆的手猛地停住。
裏麵那個被我叫了三年爹的人,竟也笑了。
“朕的女兒,當得起重重考驗。”
“裝窮三年,她倒還懂事,再熬三日便接她入宮。”
我張著嘴,卻吸不進氣。
娘的聲音跟著響起:“本宮這荷包裏的解藥,也該給她了。”
哥哥輕笑:“母後,那蝕骨散拖了三年,她竟還活著,倒是硬氣。”
“太子哥哥,你還誇她。”
楚嬌嬌撒著嬌,屋裏又是一陣笑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指尖已經青紫,方才扶過的牆上,留下一道冷汗。
原來爹是皇帝,娘是皇後,哥哥是太子。
而我疼了三年的病,解藥就在娘的腰間。
......
那隻舊荷包,還是我替她補過邊角的。
當時她說家裏揭不開鍋,我便把攢了半年的銅錢塞給她,請她先買米。
她摸著我的頭,誇我孝順。
我慢慢蹲下,死死捂住嘴。
眼淚砸進泥裏,屋內沒人聽見。
門閂響動時,我扶牆退到了灶房門邊。
娘提著燈出來,腰間的小荷包隨著腳步晃。
“昭昭,怎麼還沒睡?”
我盯著她,喉嚨裏擠出一聲:“娘。”
她走近替我攏衣襟,手指溫熱。
我攥住她的袖子,把青紫的手伸到燈下。
“藥壓不住了,您今夜替我請個大夫,好不好?”
她看見我的手,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夜深了,哪裏好請人。”
“我疼得睡不著。”
她的手落在我背上,輕輕拍了拍。
“再忍忍,過三日就能請到好大夫。”
又是三日。
我摸出貼身藏著的錢袋,抖開袋口給她看。
“我有錢,先付診費,不夠的我再掙。”
她沒接。
“聽你爹安排,別叫他操心。”
我抓著她袖子的手沒有鬆。
“可是娘,我真的很疼。”
她垂眼看了我片刻,扶著我往西廂房走。
“娘知道,娘也心疼。”
荷包擦過我的手背。
我幾乎伸手去抓,卻在碰到那枚小鎖前蜷起了手指。
她把我安置在床上,從櫃裏取出剩下的止痛藥。
還是原來那包。
“先吃著,明早娘給你煎藥。”
我看著她把藥放在空碗旁,終於鬆開了她的袖子。
“明早,能換一種嗎?”
她避開我的眼睛,替我掖緊被角。
“睡吧。”
門合上時,她帶走了燈,也帶走了腰間的解藥。
我把沒送出去的銅錢,一枚枚收回袋裏。
這一次,我沒有隔著門說謝謝。
天亮後,我還要當麵問她換藥。
我要看著她的手,看她究竟肯不肯打開那隻荷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