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設計了一場假死,想看看我那為了白月光要與我和離的夫君,和我那偏心眼偏到胳肢窩的家人,會不會有一絲後悔。
我躺在棺材裏,聽見我夫君的娘親說:“死了好,省得占著國公夫人的位置,礙了我兒媳的路。”
我夫君冷笑:“拙劣的把戲,無非是想逼我妥協,我偏不如她的意。”
夫君的爹歎氣:“把她送走埋了,別誤了侯府千金出嫁的吉時。”
他們不知道,我真正身份。也不知道我中了無藥可解的奇毒也沒想到我假死很快就會變成真死。
更不知道,我死後,他們全家都會染上一種怪病,日日夜夜承受我所受過的蝕骨之痛。
1
“釘子拿粗的來,給我把棺蓋焊死了釘!”
婆母李氏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柏木板傳進來,帶著尖利的快意。
“夫人,少夫人這麵色瞧著還有活氣,要不要再請郎中摸一摸脈搏?”
回話的是府裏的老管事,聲音發顫。
“摸什麼脈?氣都沒了,難不成還能詐屍?”
裴淵跨步走近,皮靴踏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動。
“她薑黎若真想死,三年前怎麼不死?”
“偏挑在芷蘭回京受封的節骨眼上咽氣,裝腔作勢給誰看?”
他在棺木旁停下,抬腳踹在棺材板上,震得我耳膜發麻。
“薑黎,你以為躺在裏麵閉上眼,我就不敢休你?”
“後日侯府的花轎抬進門,你就是變成厲鬼,也得給芷蘭騰出正堂的喜位。”
我仰麵躺在黑暗裏,四肢僵冷如鐵。
口中含著的那枚假死丸早已化開,藥力順著喉管淌進胃底。
我本想借這具假死的身子,看清這滿門朱紫的良心。
可胸口突然湧起一股劇烈的火燒感。
那不是藥力,是三年前我為了壓製裴淵體內寒煞,日日以心血渡他而落下的蝕骨奇毒。
毒血正在侵蝕我的五臟。
假死的藥性與奇毒撞在一起,將我的經脈一寸寸絞斷。
我原本能隨時醒來,此刻渾身卻使不出力氣。
棺外傳來環佩叮咚的聲音。
“淵哥哥,莫要動怒,姐姐即便做錯了事,如今人也走了。”
崔芷蘭的聲音溫軟柔和,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。
“若是讓外人瞧見裴家薄待發妻,禦史台又要參一本,芷蘭受些委屈無妨的。”
裴淵的聲音立刻軟了下來。
“還是你識大體。”
“她若有你半分懂事,何至於落到這個地步?”
李氏在旁冷啐了一口。
“芷蘭你就是心善,這賤皮子占著世子夫人的名頭三年,連個蛋都沒下。”
“整日縮在後院熬那些腥臭難聞的藥渣子,把整個國公府弄得烏煙瘴氣。”
“今日死了,正是老天有眼,省得擋了我兒的大好前程。”
老國公裴敬的聲音低沉地壓過來。
“行了,少說兩句。”
“抬棺的人找好了沒有?別走正門,從後角門弄出去。”
“城西那塊亂葬崗隨便挖個坑埋了,連夜封土,別耽擱了後日的納吉大禮。”
老管事猶猶豫豫地開口。
“公爺,少夫人的娘家薑府那邊,可要派人去報喪?”
裴淵嗤笑了一聲。
“報什麼喪?她那個貪財的爹和偏心的娘,巴不得沒生過她。”
“釘棺,現在就釘!”
長釘刺破厚木的悶響聲接連砸落。
“咚!咚!咚!”
震耳欲聾的撞擊聲裏,毒血從我的嘴角溢出來,滾燙地滑進脖頸。
假死正在變成真死。
我合著眼,聽著棺木外裴淵沉穩的呼吸聲。
他們全家人這三年喝下的每一碗補骨湯裏,都有我的本命血蠱。
母蠱在我心口,子蠱在他們骨髓。
我若咽氣,母蠱暴斃。
他們很快就會嘗到,什麼叫真正的敲骨吸髓。
棺木被八個粗使長工合力抬起,顛簸著朝後門走去。
裴淵在後頭冷冷吩咐。
“路上不許撒紙錢,不許哭喪,誰敢漏出半點動靜,打斷他的腿!”
2
“等等!棺材裏的人不能抬走!”
尖銳的婦人嗓音在後巷炸開,生生截住了出殯的粗木杠子。
我躺在顛簸的棺內,聽出了那是我親生母親柳氏的動靜。
抬棺的粗使下人停下腳步,棺身重重落回長凳上。
“親家母,你們這是什麼意思?”
李氏不耐煩地掀開轎簾,語氣裏滿是不屑。
“人已經斷氣了,按照規矩送去安葬,你們薑家難不成還想來鬧靈堂要銀子?”
柳氏快步走上前,抬手拍在漆黑的棺材頭上。
“李夫人這話差了,薑黎咽氣是她福薄,可她出嫁時帶走的三十六抬嫁妝,得原樣還回薑家!”
站在她身側的,是我的嫡親長兄薑成。
薑成扯著嗓門高喊:“我妹妹柔兒馬上要議親,正缺個體麵的莊子做陪嫁!”
“薑黎霸著城南那處八百畝的水澆莊子三年,那是我們薑家的祖產,她死了,田契必須交出來!”
我聽著生母與兄長在棺外的爭吵,喉頭泛起濃重的腥甜。
那八百畝莊子,根本不是薑家的祖產。
那是我當年用九黎秘法換來銀錢,一畝一畝替裴淵買下的練兵別院。
落籍時,我感念父母生養之恩,寫了薑家的名字,卻被他們當成了理所應當的私產。
裴淵冷眼看著這一幕,聲音裏滿是譏誚。
“你們薑家人當真是一丘之貉。”
“一個用死來要挾我,另外兩個鑽進錢眼裏連臉都不要。”
柳氏賠著笑臉,言語間滿是對妹妹的偏愛。
“世子爺,話不能這麼說,柔兒才是我們薑家的福星。”
“當年算命的就說過,薑黎八字太硬,克父克母還克夫。”
“你看她進門三年,世子爺你的腿疾也沒見好全,反倒把我柔兒克得大病一場。”
“如今她死了倒幹淨,趕緊把房契地契拿出來,我們抬了東西就走,絕不耽誤你們娶崔小姐。”
裴淵招了招手,身邊的侍衛立刻遞上一匣子文書。
“拿去,城南莊子的契紙都在這裏。”
“拿了東西,滾出我裴家的地界,往後薑黎是死是活,與裴家再無幹係。”
薑成一把奪過木匣,迫不及待地翻檢著。
“娘!都在這兒!還有兩間金銀鋪子的幹股呢!”
柳氏笑得合不攏嘴,連看都沒看一眼橫在路當中的棺木。
“還是世子爺通情達理,比薑黎那個白眼狼強上一萬倍。”
“那白眼狼從小就悶葫蘆一個,要她一兩銀子跟要她的命似的,如今死了倒是辦了件好事。”
毒火順著經脈倒灌進肺腑。
我咬緊牙關,指甲深深摳進堅硬的柏木板底。
血液在黑暗中凝結成紫黑的冰碴。
身體的熱度一點點退散,五臟六腑仿佛被鈍刀來回割裂。
這不是假死的藥效。
噬骨奇毒徹底爆發了。
我的生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。
薑成抱著匣子,臨走前還衝著棺木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晦氣東西,活著克家人,死了還占著一副好楠木棺材。”
“娘,咱們快回去,柔兒還等著拿這莊子去崔家下定呢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,沒有一聲歎息,沒有半句追悔。
裴淵厭惡地揮了揮手。
“走快些,日落之前扔進深坑埋了。”
“把她的牌位也撤了,裴家的宗祠,容不下這種心術不正的惡婦。”
3
西郊荒山,冷風穿透棺木的縫隙,灌進逼仄的空間。
長工們粗魯地將棺材扔在泥坑旁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“世子爺,坑挖好了,就按您的吩咐,三尺淺坑,不立碑,不壘墳。”
隨行的小廝躬身回稟。
裴淵翻身下馬,繡金黑靴停在棺木邊三寸處。
他拔出腰間的佩劍,劍尖挑開尚未封嚴的最後一道木楔。
微弱的天光漏了進來,刺痛我早已散渙的視線。
裴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,目光冷冽。
“薑黎,行了,演到這個份上,你該鬧夠了。”
“荒郊野嶺,連個送葬的人都沒有,你躺在這裏給誰看?”
我直挺挺地躺著,臉色泛著毒發時的青灰,口鼻間隻剩下遊絲般的氣流。
我想冷笑,嘴角卻隻能溢出一股股黑紅的毒血。
裴淵眉頭驟然擰緊,劍尖壓在我的咽喉上。
“舌底下藏了血囊?你為了博同情,手段當真是越來越下作。”
“你以為裝得像真死,我就會為了你悔婚?”
“芷蘭當年為了救我,在冰湖裏落下終身寒疾,你欠她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”
他收回佩劍,目光落在我發髻上的那枚素銀簪子上。
那是整具棺木裏唯一值錢的東西。
也是當年他身無分文困在北疆時,親手用斷箭熔鑄送我的定情信物。
裴淵俯下身,一把將發簪硬生生拔了下來。
扯落了我幾縷烏黑的發絲。
“這枚簪子,是芷蘭看中的樣式,你不配戴它下葬。”
“留在你這汙穢之身旁,隻會臟了它的靈氣。”
劇烈的痛意從頭皮蔓延到四肢百骸,可比這更痛的,是心口那枚死去的母蠱。
“哢嚓。”
輕微的脆響在我胸腔深處傳開。
母蠱斷裂,生機徹底斷絕。
我眼前的光亮驟然被無邊的死黑吞沒,最後一口微弱的氣息消散在寒風中。
我死了。
不是假死,是真正的命喪黃泉。
裴淵將銀簪收進懷中,嫌惡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灰塵。
“蓋棺,填土。”
長工們合力推上沉重的棺蓋,泥土傾瀉而下的悶響如擂鼓般砸在頭頂。
裴淵翻身上馬,拽緊韁繩,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連墓碑都沒有的荒墳。
“回府,更衣迎親。”
“昭告全城,裴家休棄惡婦薑黎,後日迎娶崔氏千金。”
馬蹄聲踏碎荒原的枯草,揚長而去。
而在那三尺黃土之下,我冰冷的屍身周圍,悄然泛起淡淡的紫霧。
母蠱已死,寄生在裴家所有人骨髓深處的子蠱,瞬間蘇醒。
那是九黎族最狠絕的同命咒。
受我心血滋養三年者,斷血之日,便是骨髓融化之時。
城門處隱約傳來敲鑼打鼓的喜樂聲,迎親的紅綢已經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裴淵扯了扯衣領,莫名覺得後頸泛起一陣鑽心的刺痛。
他皺眉按住頸項,隻當是山風太冷。
“快點走,別誤了吉時。”
4
鑼鼓喧天,國公府的大紅燈籠掛滿了整條朱雀大街。
裴淵一身緋紅吉服,胸前綁著碩大的同心結,意氣風發地跨在棗紅大馬上。
“恭賀世子爺迎娶崔家嫡女!”
“當真是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!”
四方賓客的吹捧聲絡繹不絕,裴淵拱手回禮,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。
正堂之上,李氏端坐高堂,滿頭珠翠晃動。
“新人入堂,一拜天地——”
儐相高亢的唱諾聲剛落,崔芷蘭頭戴紅蓋頭,嬌羞地彎下腰去。
裴淵正欲躬身,膝蓋骨深處卻猛地傳來一聲極為細微的碎裂聲。
“哢。”
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痛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。
裴淵臉色驟變,冷汗瞬間浸透了喜服的內襯。
他雙膝一軟,重重跪在青磚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動。
“淵哥哥?”
崔芷蘭掀開蓋頭的一角,疑惑地輕喚。
“世子爺這是歡喜得腿都軟了!”
周圍賓客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。
李氏也笑著打圓場:“我兒快起來,平白讓賓客們看了笑話。”
可裴淵根本站不起來。
他隻覺得渾身的骨頭縫裏,仿佛有成千上萬隻細小的毒蟲在瘋狂啃噬。
每一寸骨髓都被死死咬住,疼得他牙齒打顫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淵兒,你怎麼了?”
老國公裴敬察覺到不對,剛要起身去扶,自己的右臂卻猛地一痙攣。
杯盞落地摔得粉碎。
裴敬悶哼一聲,整條右臂軟塌塌地垂下,麵色黑如鍋底。
“我的手......我的手骨斷了!”
滿堂賓客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李氏嚇得站起身來:“公爺,您胡說什麼呢,青天白日的......”
話未說完,李氏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。
她整個人栽倒在太師椅旁,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脖頸,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起來。
“疼!骨頭......骨頭在咬我!”
“娘!”
裴淵嘶吼著想要爬過去,可他的十指剛按在地板上,指骨便傳來一陣陣針紮般的抽搐。
冷汗如瀑布般從他額頭上砸落,將大紅的地毯洇濕了一片。
崔芷蘭嚇得花容失色,連連後退:“怎麼會這樣?中邪了!你們裴家中邪了!”
“太醫!快去請太醫!”
裴敬趴在地上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不......這不是病,這是毒!”
裴淵在極度的痛楚中,腦海中猛然劃過一個畫麵。
西郊荒山,泥土落下的那一刻,棺木裏溢出的那一縷紫霧。
還有薑黎臨死前,嘴角那抹黑紅的殘血。
“薑黎......”
裴淵死死咬著牙,嘴唇被咬破,鮮血淌進嘴裏。
“你到底......吃了什麼藥?”
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宮裏的掌事太監甩著拂塵,帶著禁軍統領大步闖入喜堂。
“皇上有旨!宣國公府世子夫人薑黎立刻入宮覲見!”
太監環視了一圈狼藉的喜堂,尖聲質問。
“裴世子,薑黎夫人何在?南疆大軍壓境,點名要見你們世子夫人!”
裴淵癱在地上,痛苦地抬起頭,滿眼血絲。
“你說......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