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季承聿在地下室住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想給以前的副總打電話。
對方客氣地說正在開會,稍後回複。
至今沒回。
第二天,他聯係大學同學。
對方說人在國外,不方便提供幫助。
我下班回來時,季承聿正盯著手機屏幕。
“電話名單很長?”
“嗯。”
“能接你的很短?”
他冷冷看我。
“你總喜歡往別人傷口上撒鹽?”
“鹽能消毒。”
我將房租單拍到桌上。
“這個月房租一千六。”
“水電另算。”
“你住三天,折合一百七十二塊。”
“今晚之前想辦法賺回來。”
季承聿像聽見了笑話。
“我欠你一百七十二?”
“還有飯團、雨傘和牙刷。”
我按著計算器。
“一共二百零八。”
“你可以先欠著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我不接受壞賬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你知道我欠多少嗎?”
“三億七千萬。”
“新聞滾動播放過。”
“那你還在乎二百零八?”
“正因為你欠得多,才要從小額信用開始重建。”
這句話是真的。
一個人翻身的第一步,不是再借三億。
是證明自己還會還兩百塊。
下午,我帶他去便利店合作倉庫搬貨。
工頭看著季承聿那雙手。
“做過體力活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能搬多少?”
“你們搬多少,我搬多少。”
工頭笑了。
“年輕人口氣不小。”
季承聿穿著昨天洗過的襯衫,袖口已經磨出毛邊。
兩小時前,這件衣服還能被送去奢侈品護理。
現在,它要負責陪主人搬礦泉水。
第一箱,季承聿差點把腰閃了。
第五箱,他的動作終於正常。
第二十箱,掌心磨破。
工頭沒有同情他。
“幹不了就走。”
“倉庫不養少爺。”
季承聿咬著牙繼續。
我坐在旁邊吃冰棍。
沒有替他說話。
破產的人最不需要的,就是有人繼續假裝他還是少爺。
晚上十點,工頭結賬。
二百四十塊。
季承聿將二百零八轉給我。
“還清了。”
我收款。
“恭喜。”
“你目前的信用等級,從廢紙升級成紙巾。”
他沒理我,低頭看著掌心的水泡。
我從口袋裏拿出碘伏和創可貼。
“伸手。”
“你早就準備了?”
“倉庫搬貨容易受傷。”
“不是特意為你。”
我低頭替他消毒。
他的手以前隻簽合同、握方向盤、端酒杯。
如今裂口沾上碘伏,疼得指節繃緊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男人的疼痛感會因為破產消失?”
季承聿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聞梔。”
“你有沒有說過一句好聽的話?”
“有。”
“什麼時候?”
“向顧客介紹新品時。”
第二天,他開始找工作。
三十二份簡曆,隻收到兩個麵試。
第一家公司讓他做銷售。
底薪三千。
麵試官問他:
“季先生過去管理幾萬人,現在能接受從電話推銷開始嗎?”
季承聿起身就走。
第二家公司願意讓他做酒店谘詢。
條件是他公開承認季氏爆雷與自己有關,以提高公司曝光度。
他還是拒絕。
我沒有勸。
晚上,我將一碗泡麵推給他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,他們都在羞辱你?”
“不是嗎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還讓我去?”
“你以前站在樓頂,別人仰著頭跟你說話。”
“現在你掉進地下室,當然有人想踩。”
“你要麼忍,要麼繼續餓。”
季承聿放下筷子。
“如果我回季家,我父親會處理債務。”
“條件呢?”
“跟你無關。”
“讓我猜猜。”
我咬了一口火腿腸。
“低頭認錯,承認你不該調查季氏內部關聯交易。”
“跟我分開。”
“回去繼續做聽話的繼承人。”
季承聿猛地看向我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有錢人家的父子矛盾都差不多。”
“控製,反抗,凍結銀行卡。”
“缺點想象力。”
他沉默許久。
“我不會回去。”
“那就賺錢。”
“怎麼賺?”
我從床下拖出一個廉價鐵盒。
裏麵裝著一遝現金。
十二萬。
季承聿皺眉。
“哪來的?”
“這些年攢的。”
當然是假的。
我真正的賬戶裏有九位數。
但那筆錢不能以聞梔的名義給他。
我要的不是救濟一個破產少爺。
是驗證他能否用有限資源重新啟動。
我將錢推過去。
“你不是想做酒店用品平台?”
“拿去。”
“這是你全部積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瘋了?”
“錢放在鐵盒裏不會生孩子。”
“借給你,至少有利息。”
季承聿沒有碰。
“我可能還不起。”
“那我就認虧。”
“你不是不接受壞賬?”
“所以你最好別變成壞賬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,最後隻拿走兩萬。
親手寫下一張借條。
本金兩萬。
月息百分之一。
還款期限六個月。
我將借條收進鐵盒。
他低聲說:
“等我翻身。”
“第一件事,就是讓你不用再上夜班。”
我關掉燈。
黑暗裏,他看不見我笑。
季承聿恢複得越快。
我手裏那些債,漲得越貴。
這個承諾聽起來很浪漫。
翻譯成投資語言就是:
管理層開始恢複經營信心。
可以買第二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