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過了晌午,冷宮門口掛上了白燈籠。
阿芷把討來的安神藥一包包碼在桌上,碼得整整齊齊。
“太醫說一回一包,娘娘可別貪多。”
她話沒說完,總管太監就進來了。
“阿芷姑娘,咱家送你出宮。”
“娘娘往後是出家人,身邊不能留知道底細的。”
阿芷撲通跪下,死死抱住我的腿。
“娘娘一入冬就咳,半夜總驚醒,要喊殿下的名字......奴婢不在,誰給您拍背啊?”
我把出宮的腰牌和攢下的兩錠銀子塞進她懷裏。
“出去了,找個好人家。”
“別再伺候人了。”
她被拖到門口,還扒著門框回頭喊:
“娘娘,到了寺裏,一定要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!”
我沒應聲。
那幾包藥,是她一包一包求來的,盼我能睡個好覺。
我會睡個好覺的。
申時,珩兒來了。
他換上了明日登基要試的冠服,金冠壓在頭頂,亮得晃眼。
身後的小太監端著一碗安神湯。
“太醫說,火一起煙大,人醒著難免嗆咳,一出聲就前功盡棄。”
“母後喝了它,好好睡一覺,兒臣從井底上來背您走。”
他蹲在我腳邊,像小時候那樣仰頭看我。
“寺裏後山,兒臣叫人種了一坡楊梅樹,等結了果,母後天天都能吃上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我不愛吃楊梅。”
他一愣。
他五歲那年,貢來的楊梅他一口氣吃了半盤,酸得齜牙咧嘴,還非要塞一顆進我嘴裏。
我被酸得直皺眉,他就拍著手笑,說母後也愛吃。
後來每年楊梅一進宮,我都說愛吃,然後全推到他麵前。
他就這麼信了十幾年。
“是......是兒臣記岔了。”
“那換成母後愛吃的——”
他張了張嘴,沒說下去。
他不知道我愛吃什麼。
這兩年他給我送炭、送麵、安排人攔著我尋死,樁樁件件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可他從來沒想過要問一句,我愛吃什麼。
小太監進來回話:
“殿下,陛下在太極殿看儀程,說娘娘向來識大體,就不過來了。”
珩兒像是鬆了口氣:“那母後,咱們開始吧。”
他轉身去前殿吩咐火油的事。
我把桌上那幾包安神藥,一包一包,全倒進了碗裏。
湯麵晃了兩下,又靜了。
我端起來,一口一口喝幹淨。
真苦。
可也就苦這一回了。
珩兒回來,看見空碗,眼圈一紅。
“母後,委屈您了。”
“鑰匙您收好了吧?待會兒先去後殿把暗門開了,再躺下。”
“嗯。”
我扶著門框送他出去。
他跨過門檻時,金冠歪了一點。
我伸手替他扶正。
他十歲頭一回戴束發冠,也是這麼歪著跑來給我看,我也是這樣,一點一點替他扶正的。
“真好看。”
“往後,要做個好皇帝。”
他笑了,眼睛彎彎的,跟小時候一模一樣。
“母後,您就當睡一覺。”
“等您醒來,兒臣給您一個健全的家,再沒人能欺負您。”
他轉身往西苑走。
我袖子一鬆,那把銅鑰匙落進了門邊的太平缸裏。
咕咚一聲,沉了底。
宮裏的太平缸,是拿來救火的。
我關上宮門,落了閂。
藥勁兒上來得很快,眼皮沉得抬不起來。
我躺到那張硬板床上,手心裏攥著那根被踩爛的嫩芽。
遠遠地,前殿有人在潑火油。
他說醒來後會給我一個健全的家,但我再也醒不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