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日天沒亮,珩兒來了。
他換了身小太監的衣裳,懷裏揣著個小瓷罐,一進門就往我手裏塞。
“母後,江南的蜜漬楊梅,兒臣讓人快馬送來的。”
他南巡那年才十五。
臨走前一晚賴在我宮裏不肯回東宮,枕著我的膝蓋說,江南的楊梅最甜,回來給我帶一筐。
我笑他饞,往他腰上係了個平安扣。
“楊梅不要了,你給我囫圇個兒回來就行。”
三個月後,送回來的是一口封死的棺材。
裏頭的人燒得認不出臉,隻有腰上那枚平安扣,還掛著半截我編的紅繩。
如今那個被燒成焦炭的孩子,就坐在我對麵。
眉眼長開了,下巴冒出青茬,手上多了一道疤。
他捏起一顆喂到我嘴邊。
“母後嘗嘗,可甜了。”
我沒張嘴。
他手停了一下,又自己吃了,笑著說:
“母後受苦了。等過了這一關,什麼都會好的。”
什麼都會好。
他會是新君,陛下是聖明天子,謝家洗清了逆黨的名聲。
好像這兩年,隻是一場誰都沒當真的戲。
隻有台上那個哭的人,是真哭。
後半夜,母親和兄長被悄悄領了進來。
母親一見我就撲過來,捧著我的臉,手抖得厲害。
“我的兒,怎麼瘦成一把骨頭了......”
她摸到我鬢邊的白發,眼淚啪嗒往下掉。
“才三十幾的人,怎麼就白了這麼多。”
她拉我坐到那麵裂了縫的銅鏡前,從袖子裏摸出一把桃木梳。
是我出嫁前用的那把。
“你小時候頭發多,一梳就打結,疼得哇哇哭,娘就一邊哄一邊給你編辮子。”
梳齒一下一下順下來,輕得像怕把我梳碎了。
我鼻子一酸。
有那麼一會兒,我真當自己還是謝家那個沒出嫁的小女兒。
然後母親放下梳子,拿起了剪刀。
“到了寺裏,總歸是要落發的。”
“娘先給你剪短些,到時候剃起來,沒那麼難受。”
兄長在旁邊點頭。
“今夜剪了,明兒收拾起來也利索。”
剪刀貼著我耳後合上。
一縷頭發掉在我膝蓋上。
母親剪得很仔細,跟方才梳頭時一樣仔細。
我起身時,膝蓋一軟,撞翻了母親擱在一旁的包袱。
一本薄冊子滑出來,攤在地上。
字是珩兒的。
“母後畏寒,冬炭需足,不可凍著。”
“母後生辰,送一碗麵,莫說是誰送的。”
“母後若尋死,務必攔下。”
“母後若哭,任她哭。”
我盯著最後一行,看了很久。
這兩年冷宮的炭從沒斷過,我一直以為,是母親偷偷塞錢給了看門的太監。
每年生辰那碗沒人認的長壽麵,我一邊吃一邊掉眼淚,想著我兒要是活著,今年也該給我磕頭了。
原來他一直都在。
給我送炭,給我送麵。
就是不給我送一句“娘,我還活著”。
我抬頭看母親。
“你們早就知道?”
母親捂著嘴哭。
兄長別開臉:“謝家出了逆黨,你又是廢後......阿蘅,這是唯一能保住全家的法子。”
我看向珩兒。
他把楊梅罐往我麵前推了推,聲音很輕:
“母後,兒臣也是沒辦法。”
“您哭得越真,那幫人才越信。”
“如今都結束了,您就別跟兒臣置氣了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罐楊梅。
楊梅是甜的。
可他從頭到尾,沒問過我一句愛不愛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