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老家有一個規矩，男女雙方要想結婚，必須在中秋節這天親手為對方做一個月餅。

兩人都滿意，才能證明未來的日子甜甜蜜蜜。

和林悅交往三年，互做月餅七年，她總是在做夾心的時候靈機一動。

芥末月餅，青梅精月餅，檸檬片月餅我都吃過。

每一次都違心說著好吃。

可林悅卻對我做的火腿月餅、水果夾心月餅、冰皮還有蛋黃蓮蓉月餅百般挑剔。

為了讓林悅滿意，她的口味我揣摩了很久，還為此考上了高級廚師證。

今年第八年，我胸有成竹。

卻在去廚房準備材料的時候，意外聽見了林悅和她的竹馬薑陽通話：

“他考研超你八分，我耽誤他八年。這下你總得消氣了吧。今年的餡料你想給他放什麼？”

“放芒果。”

林悅頓了頓：

“齊鬆芒果過敏。”

“哎呀，少放點唄，反正他最多渾身癢再起一身紅疹子。而且如果不是他，我也不會和我的理想失之交臂，阿悅，你知道的。”

透過門縫，我清楚地看見林悅真的放上了芒果夾心。

我心涼半截，這段長跑十年的感情我不想要了。

1.

八年前，考古學界的泰鬥李教授時隔多年決定退休前再招一名研究生，傳授他的畢生所學與實地經驗。

我超了薑陽八分，以第一的成績成功上岸。

不曾想他竟然一直記到現在。

自己技不如人，就走旁門左道報複人。

我攥緊拳頭，心中難掩酸澀。

薑陽想要報複我，我雖不認同，但好歹基於人性，我也可以理解他的所作所為。

可林悅是我的女朋友。

她為什麼要幫著薑陽一起對付我。

我苦思冥想想不清楚，隻覺得一瞬間，那芥末的辛辣，青梅精的刺激，檸檬片的酸澀紛至遝來，朝著舌尖一擁而上。

味怪而心苦。

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前幾年的精心準備不過是一個笑話。

原來不是我的月餅做得不好，也不是林悅不會做月餅。

她隻是為了幫薑陽出氣有意為難我而已。

今年這第八年，我不願意再繼續奉陪了。

我臨時改道，快步走回房間，打算收拾東西離開。

幾年的時光，最後濃縮成一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。

我這才發現，我在這個家的痕跡少之又少。

我放的布置早在不知不覺間被薑陽的布置替代。

和林悅在泰山腳下拍的情侶合照被林悅與薑陽一家的合照取代。

都說爬泰山是最能檢驗感情的。

爬完還沒分手，估計就要在一起一輩子。

可我和林悅爬完了泰山，當時沒分手，我以為我和她能白頭偕老。

現在依然阻止不了我與她感情破裂。

我拉動行李箱準備離開，到了大門口。

想到自己前幾年受的苦，越想越氣，還是決定留下來。

她給我包的那些芥末、青梅精還有檸檬片月餅，我都要還回去。

我折返，不打算走了。

卻意外在回廊下看見了舉止親密的林悅和薑陽。

我下意識停頓了一下，本不想管。

誰知薑陽看見了我，還特意喊了我一聲：

“喲，怎麼突然拖著行李箱？該不會做不出合阿悅口味的月餅，打算臨陣脫逃吧。”

林悅皺眉：

“你真打算臨陣脫逃？”

我搖了搖頭，撒謊說行李箱裏是我在外麵購買的配料，糊弄了過去。

2.

薑陽笑得熱情，一點也看不出他是背後指使林悅故意為難我的真凶。

我懶得與他虛與委蛇，扭頭要離開。

林悅一把拉住我的胳膊，聲音裏隱隱有些怒氣：

“問你兩句你還生氣了，你跟我薑哥擺什麼臉子？人家欠你的麼？”

薑陽勸她不要生氣，說這都是小事，他不介意。

“好了，好了，將來都是一家人，沒什麼好吵的。”

“準妹夫，快看看我給阿悅買的新衣服好不好看？”

林悅是薑家養女，多年前林家遭難，本著薑林兩家交情匪淺，薑父薑母便把林悅接到家裏養著。

一直以來，林悅和薑陽相處都很親密，甚至沒什麼分寸感。

我們三人一起吃飯時，林悅給薑陽夾菜也就算了，可她還親手給薑陽剝蝦喂給他吃。

後來我不過是提了一句希望她能和薑陽保持一點距離。

她便罵我心思齷齪，少給她立規矩。

又說薑家是她的恩人，她對薑陽好就是應該的。

不僅她要對薑陽好，連帶我作為她的男朋友也必須對薑陽好。

我硬著頭皮走過去看，林悅卻一臉不耐煩：

“他這個人審美堪憂，挖挖土還行，漂亮衣服沒必要讓他評價。”

見我麵色慘白，林悅又臨時安慰了一句：

“術業有專攻，我說話直，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
我心中酸澀無比，想了想，和她交往的這幾年裏，沒必要三個字幾乎貫穿了我與她整個感情生涯。

因為我已經和她在一起了，所以沒必要為了薑陽吃醋。

因為她給我安排好了工作，所以沒必要繼續考研。

因為他們說的那些小時候的事情，解釋起來太麻煩，所以也沒要和我解釋。

......

薑陽笑了笑：

“畢竟是李教授的愛徒，他的眼光肯定有獨到之處，看看沒事。”

薑陽的話一瞬間撫平了林悅皺起的眉。

她將衣服從手提袋裏拿出，剛想要交到我手上，卻忽然頓住了：

“你有沒有洗手消毒？”

我搖了搖頭，

林悅立刻和我保持了一段距離，舉起衣服給我看。

我知道林悅有潔癖，但她讓薑陽幫她拿什麼東西的時候，她從來不會問這些。

所謂潔癖，還是隻針對我一個人。

我猛然間想起三年前她給我包了青梅精月餅。

我吃了後難受很久。

林悅說要給我道歉，請我去遊樂園玩。

我以為是我和她兩個人的約會，到了地方卻發現薑陽也在。

林悅還故作幽默地說：

“是我非要他來的，你別介意。今天我請客，他買單。省下來的錢，我全都投到將來咱倆的小家裏。”

我沒什麼反駁的理由。

畢竟薑陽名義上還是林悅的養兄。

將來抬頭不見低頭見，鬧僵了不好。

可到頭來，過山車他們坐一起，我坐後麵。旋轉木馬，他們找了雙人並排的位置，我隻能在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，插空找一個位置坐。

我想，摩天輪這樣的地方，總該是情侶坐在一起的吧。

摩天輪那裏大排長龍。

好不容易輪到我和她上去。

林悅卻把我身後的薑陽拉到她身邊。

“對不起啦，齊鬆，剛剛一直沒好意思告訴你，你身上有股怪味，還是我薑哥身上的味道舒服。”

“你知道我有潔癖，最討厭怪味，你等下一輪上吧。”

在場那麼多人，我窘迫得要命。

那裏還有什麼臉等下一輪。

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著等他們。

那天晚上，我洗了三十三次澡。不管洗多少遍還是覺得自己身上有怪味。

後來意外聽見林悅滿不在乎和薑陽解釋：

“嗐，沒味道，我就是想和哥哥一起坐摩天輪故意說的。”

潔癖對她而言，不過是一個隨時都能拒絕我的借口。

當時我挺生氣，打算和林悅分手。

可她堅持不分，又持續送禮物道歉，發誓再也不會那樣對我。

我心裏也舍不得。

沒能當斷即斷，反害我平白無故受了後幾年的苦頭。

3.

“齊鬆，你覺得這件衣服怎麼樣？”

薑陽問道。

我平靜地點了點頭：

“挺好看的，破費。”

“給自家妹妹買東西，不算破費。”

林悅將衣服收進袋子裏，表情十分不滿：“齊鬆，你也太敷衍了。”

“還有，我和薑哥得罪你了嗎？一直麵無表情的，甩臉子給誰看？”

薑陽連忙勸她：

“你別激動，可能是齊鬆屢屢做不出合你口味的月餅，太疲憊了。”

說起月餅，林悅臉色微變，臉上難得浮現出一抹愧疚的神色。

轉瞬即逝：

“做得不好就多練，甩臉子解決不了問題。”

“你今年好好做，也許今年我們有機會結婚呢。”

薑陽看她的眼神都快拉絲了，她說會和我結婚，真是可笑至極。

何況她還打算做芒果月餅幫著薑陽整我。

我怎會信她。

我還想看著林悅吃下我做的怪味月餅，所以沒有戳穿她的麵目，給她留了幾分麵子。

“晚上的月餅會，我很期待。”

薑陽得意地看著我，眼神挑釁非常：

“我也很期待。”

“阿悅苦練廚藝，做得東西好吃了不少，準妹夫你可有口福了。”

晚上，月餅會。

我和林悅各自做好了月餅，分別放在瓷盤裏。

互換月餅後，林悅靠著前幾年的經驗，沒有絲毫防備，一口咬了下去。

吃到月餅的刹那，林悅的臉皺成了一團：

“你往月餅裏放了什麼？怎麼會這麼難吃？”

年年林悅都說這話，薑母耳朵都聽出繭子了。

她批評道：

“阿悅，這都第八年了，你就別難為人家了。”

“這些年齊鬆做的月餅，哪一個是難吃的。”

“過日子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太挑剔可不好。”

林悅把吃下的月餅全吐了出來。

我淡淡回複她：

“從前你在月餅裏放的是什麼，我放的就是什麼。”

“齊鬆，你報複我？！”

報複？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。

林悅能說出報複這兩個字來，說明她自己也清楚自己做的不對。

這才會因為一口難吃的月餅破防。

薑陽死死盯著我手邊的芒果月餅，朝林悅使了個眼色。

林悅秒懂，克製住了想要發火的情緒：

“算了算了，我這次不跟你計較，你趕緊吃我做的月餅。”

她催促著。

大庭廣眾下，我當著林悅的麵掰開月餅。

露出裏麵的芒果餡料。

“林悅，你應該知道，我芒果過敏。”

“誤食，會死。”

4.

話音落下，人群嘩然。

在場不少人說林悅不夠細致厚道。

和我在一起這麼久，竟然連我芒果過敏都不清楚。

薑母見到這個情況，連忙打圓場：

“小齊啊，你別介意。”

“我家阿悅從小記性就不太好，所以我們薑家從來不讓她下廚房的。平日裏做飯不是我來，就是我先生來。”

“阿悅肯定是忘記了，絕對不是故意要放芒果的。”

有人反駁：

“林悅齊鬆在一起都快十年了吧，十年的時間不記得人家芒果過敏，說出去誰信啊。”

“就是就是，就算養條狗條件反射也應該訓練出來了。”

“萬一人家齊鬆誤食，要的不就是人家的命嗎？”

林悅突然被千夫所指，她又急又氣，慌亂中解釋說我吃這點芒果死不了，最多身上起一點紅疹子。

說我皮糙肉厚不會出事。

吃了會死是我在賣慘。

她語無倫次，反而更讓人懷疑芒果是她故意放的。

見沒什麼人相信她，她最後竟然指責起我來：

“是你，是你一直沒有告訴過我。”

“我告訴過你很多次，連水果攤老板都知道我芒果過敏。”

她又煩躁地抓了抓頭發：

“對不起啊，齊鬆。是我忘記了，你知道的，我這個人記性很差。”

我冷眼瞧她，林悅嘴中的忘性大也是她慣用的借口之一。

約好請我吃飯，可她每一次都能忘記帶錢或者手機沒電，所以每一頓飯都是我付錢。

而為了幫薑陽搶到他喜歡的限量周邊。

林悅能提前做好萬字攻略，再特意定幾十個鬧鐘，就怕自己忘記。

出門旅行時，答應給我帶的特產和禮物，從未兌現過。

我一問她就說自己忘記了，下次一定記得。

可薑陽隨手給她分享的小眾打卡點，她一個不落全部打卡。

薑陽隨口提一句那個小店有他感興趣的東西，林悅即使錯過回家的航班也會幫他找到。

我能忍受林悅的雙標這麼久，簡直是忍者神龜。

薑陽嘴角抽了抽，對我沒吃下這塊芒果月餅似乎很不滿。

他忽然提議：

“既然這塊月餅吃不了了，隻能請阿悅再做一塊月餅了。”

再做一塊月餅，誰知道裏麵又會放什麼東西。

我搖了搖頭，說沒這個必要了。

林悅看我：

“為什麼？你不想吃我做的月餅嗎？”

“就算今年我不滿意你的月餅，男女朋友之間吃個對方做的月餅也能討個好彩頭，寓意吉祥。”

我認真地看著林悅，一字一頓：

“到此為止吧，我們分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