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沒亮,我被押出天牢。
囚衣單薄,額角的傷還在滲血,我被按著跪在太和殿丹陛下的偏角。
石階冰得刺骨,膝蓋很快就麻了。
百官陸續入宮,從我身邊走過。
有人啐了一口:“就是她,害了皇後腹中的龍胎。”
“聽說還冒充皇後,瘋得不輕。”
父親走在文官裏,穿著新賜的緋袍。
我喊了一聲:“父親。”
他腳下一刻也沒停,側頭對同僚笑道:
“本官不識得此人。”
認罪書上的手印還沒幹透,他已經不認得我了。
命婦的隊伍跟著進來,嫡母走在最前頭。
經過我時,她停了停,往我膝前丟了一隻香囊。
是我姨娘繡的,針腳歪歪扭扭,她眼睛不好,繡一隻要半個月。
“你姨娘昨夜去了。”
我渾身一震。
“我簽了認罪書......”
“她聽說你被押進天牢,跪在老爺書房外頭,非說東宮那五年,每月偷偷給她捎藥的,是你。”
嫡母撣了撣袖口。
“這種話,留不得。”
我攥著那隻香囊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這七日,認出我的人,一個沉了井,一個死在了書房外。
她們拿命認我,我連她們最後一麵都沒見上。
鐘鼓齊鳴,宋清棠戴著鳳冠從我麵前走過。
她臉上敷了厚厚的粉,蓋住了落胎後的慘白。
九龍四鳳,珠串垂肩,是他那年說“要配得上孤的皇後”,我熬了三夜畫出來的。
她停下來,俯身替我理了理散亂的頭發。
“妹妹,東宮櫃子裏那把木劍,我昨夜燒了。”
“劍柄上那個字,燒得最久。”
她直起身,鳳冠上的珠子輕輕相撞。
“你的孩子,你的名字,你的男人,往後都是我的。”
我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那今日,這條命我自己做主。
蕭景曜走在最後。
他在我麵前停了一瞬,目光落在我額角的傷上。
“認罪,孤留你全屍。”
我仰著臉看他。
“殿下,午時有雷,別怕。”
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禮官在殿前高唱吉時,他終究還是往前走了。
午時一刻,禮成。
殿內山呼萬歲,太監捧著鴆酒朝我走來。
他掐住我的下巴,酒盞抵上了我的唇。
宮道盡頭,輪椅碾過石磚,由遠及近。
陸驍一身甲胄,抬手打翻了酒盞。
“北境急報,臣要麵聖!”
禁軍拔刀圍了上來,刀鋒離他的咽喉不過一寸。
他把我擋在身後,脊背挺得筆直。
“你答應過我的。”
太監又斟了一杯,尖聲道:“陸將軍,抗旨是死罪!”
帝後出殿,登上丹陛受百官朝賀。
天邊滾過第一聲悶雷。
第二杯酒剛遞到我嘴邊,雷落了下來。
眼前一白。
再睜眼,頭上壓著沉甸甸的鳳冠,手被一隻溫熱的掌心握著。
蕭景曜站在我身側,百官跪滿了丹陛。
階下,那個穿囚衣的女人瘋了一樣往上撲。
“我才是皇後!我才是宋清棠!”
陸驍死死抱住她,把她按進懷裏。
蕭景曜皺眉:“拖下去。”
她被拖走時還在喊,嗓子都劈了。
滿殿的人,一個都不信她。
就像這七日裏,一個人都不信我。
胸口燒了起來,一寸一寸往四肢漫開。
我知道,是魂在燒。
國師說過,快的話,撐不過一炷香。
我攥住他的袖子,喉間湧上一口腥甜。
我摸到他腕上那道舊牙印,湊到他耳邊。
“殿下,七日前那道雷,把阿蘅換走了。”
“我回來找過你的。”
“是你不要我了。”
滿城紅綢在風裏翻卷,登基的鐘聲還沒停。
我閉上眼,在他懷裏,一寸一寸涼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