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祖母得了癡症後,常常認不得我。
她總說我是混進沈家的歹人,拿拐杖趕我出府。
我從未同她計較,還四處尋找名醫替她診治。
祖母七十壽宴前夜,她忽然從街上帶回來一個乞丐,說那是她走失的小兒子。
我急忙告訴祖母她認錯人了,父親卻斥責我不懂孝道。
“你祖母病成這樣,你為何還要同她爭執?”
可當夜,乞丐卻闖進了我的閨房。
我從昏睡中驚醒,抓起燭台砸破了他的頭。
動靜驚醒全府。
父親、小姑和我的未婚夫三皇子蕭承璟全都衝了進來。
我以為他們會替我做主。
祖母卻一口咬定,是我將那乞丐帶進房中的。
乞丐也立刻改口,說我早已與他私定終身。
蕭承璟當眾斥我不知廉恥,隨即進宮請求解除婚約。
父親怕事情傳出去辱沒門楣,竟將我草草嫁給了那個乞丐。
此後的每一天,我都活在毆打與折辱中。
直到我聽說小姑沈雪柔即將嫁給三皇子,才明白祖母的算計。
那一夜,我提著火油闖進祖母居住的壽安堂,與她同歸於盡。
再睜眼時,我竟回到了祖母壽宴前夜。
我壓下胸腔中翻湧的恨意,朝坐在榻上的小姑笑了笑。
“小姑,今晚你來我院子住吧。”
......
小姑沈雪柔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聽雪院,不是從來不讓旁人住嗎?”
她嘴上遲疑,眼睛卻已經亮了。
聽雪院是府中最寬敞精致的院落,不僅有獨立的浴房和暖閣,後麵還連著一座小花園。
沈雪柔年近三十仍未出嫁。
這些年,她不止一次在祖母麵前抱怨,說自己才是沈家正經的嫡女,憑什麼最好的院子卻給了我這個晚輩。
上一世,我被趕出沈家後,她當日便搬進了聽雪院。
我笑著解釋:“小姑不是說你房間漏水嗎?最近你替祖母的壽宴忙前忙後,自然該好好好休息一下,正好住我那裏幾日。”
沈雪柔立刻接話:“既然你一番好意,那我便勉強住答應了。”
她生怕我反悔,當即吩咐婢女搬東西。
我沒有收走自己的寢衣、胭脂和繡鞋。
就連蕭承璟送來的那套赤金紅寶石頭麵,也仍舊放在妝台上。
剛走出院子,我便看見祖母拄著拐杖站在前廳。
她身後跟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。
那男人頭發打結,臉上沾滿泥汙,腰間掛著半隻破布袋,一雙渾濁的眼睛卻在府中四處打量。
祖母緊緊拉著他的袖子。
“你們快看,我把你們的小叔找回來了!”
“這是我走失多年的幺兒,快給他安排住處!”
父親沈文柏神色錯愕,下意識看向我。
上一世,我曾竭力阻攔。
也正因如此,父親和小姑都指責我不肯體諒一個患病的老人。
這一世,我什麼都沒有說,隻側身讓開道路。
“既然祖母認定他是沈家人,便先讓他進來吧。”
祖母準備好的話頓時堵在喉嚨裏。
她警惕地盯了我片刻,才嘟囔道:“算你這丫頭還有幾分孝心。”
父親讓管家將那人安置在後院柴房。
祖母當場沉下臉。
“什麼柴房?”
“我的寶貝兒子,怎麼能住那種地方!”
她用拐杖重重敲著青石地麵,目光卻若有若無地往聽雪院的方向飄。
“讓他住內院。”
父親麵露難色。
“母親,內院住的都是女眷,隻怕不方便。”
“有什麼不方便的?”
祖母陡然拔高聲音。
“都是一家人!”
我垂下眼簾,掩住眸底的冷意。
上一世,她也是這麼說的。
所有人都以為她神誌不清,因此從未有人細想,一個患了癡症的老人如何能在事發之後條理清晰地指認我。
如今看來,她清醒得很。
“父親,明日便是祖母壽宴,別惹她老人家不高興。”
我主動挽住祖母的手臂。
“便讓這位趙叔住在我隔壁的西廂房吧,那裏離祖母的院子最近。祖母若想去看他,也方便些。”
祖母的臉色果然緩和下來。
“還是月瑩懂事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手,眼中藏著一絲令人發冷的得意。
那乞丐經過我身邊時,忽然衝我咧嘴一笑。
一口黃牙,腥臭撲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