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太子隨恩師來府上拜訪父親那日,我躲在屏風後偷偷看他。
望著他的眼睛出神時,妹妹在身後猛地一推,我整個人跌了出去。
滿堂賓客齊刷刷看過來。
父親當場變了臉色,連夜將我鎖進後院。
母親罵我不知廉恥,問我到底還要糾纏太子到什麼時候。
第二天春日宴,母親怕我再生事端,特意讓妹妹看著我。
侯府的薑二姑娘端著酒杯走過來,笑盈盈地攔住我的路:
"聽說姐姐被關了一整夜,可否想通不再纏著殿下了?"
太子就站在三步之外。
薑二姑娘回頭看了一眼,提高了嗓音:
"殿下,沈姐姐又跟過來了,您可得說句話,省得她不死心。"
他端著茶盞,語氣隨意:
"沈姑娘的心意我知道,但我與她確實沒什麼瓜葛。"
我看著他的側臉,忽然覺得很陌生。
那個蹲在牆根替我用草莖編蚱蜢的少年,眼裏隻有我一個人。
麵前這個人,與他有著很像的眼睛,裏麵裝著觥籌、裝著逢迎,唯獨沒有我。
我突然覺得很沒意思,放下酒杯,對薑二姑娘笑了笑:
"你放心,我從今往後,再不會多看他一眼。"
......
“蘇姐姐這話,說得未免太賭氣了些。”
薑晚凝柔聲開口。
她上前兩步,想拉我的手。
我避開她的觸碰,往後退了半步。
顧淮寧皺起眉頭。
目光落在我身上,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“蘇沅微,你這脾氣也該改改了。”
“晚凝好心勸你,你甩臉子給誰看?”
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指責。
心口那陣鈍痛,漸漸化作一片麻木。
如果是在以前,我定會紅著眼眶向他解釋。
解釋我沒有甩臉子,解釋我隻是不想被碰。
但他從來不信。
“殿下教訓得是。”
我屈膝行了個標準的宮禮。
神色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臣女不打擾殿下與薑姑娘雅興。”
說完,我轉過身。
沒有任何遲疑地往外走。
顧淮寧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“你站住。”
他的語氣裏帶了一絲錯愕。
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幹脆地轉身。
“孤允許你走了嗎?”
我沒有停下腳步。
一直走出宴席的花門,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才從我背後消失。
上了侯府的馬車,我靠在車壁上。
車廂裏很安靜。
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沉悶聲響。
我閉上眼,腦海裏浮現出的,是謝辭安的臉。
那年上元節,滿街花燈如晝。
他牽著我的手,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回頭看著我笑。
“沅沅,抓緊我,別走丟了。”
那時候,他的眼裏全是亮晶晶的光。
比滿街的燈火還要明亮。
可是後來,北疆戰報傳回京城。
謝辭安戰死了。
連屍骨都沒能找回來。
我大病了一場,醒來後,整個世界都空了。
直到遇見顧淮寧。
他有著和謝辭安極其相似的眉眼。
尤其是看人的時候,眼尾那抹微微上揚的弧度。
簡直一模一樣。
我像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死死抓著他不放。
哪怕他對我冷淡,哪怕他偏心別人。
我都裝作看不見。
馬車停在侯府門前。
丫鬟迎上來,低聲提醒。
“大小姐,夫人和二小姐在正廳等您。”
我點點頭,往正廳走去。
剛邁進門檻,母親的茶盞就重重擱在桌上。
“你還知道回來?”
她看著我,眼神裏滿是不讚同。
“我讓你妹妹看著你,你倒好,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給薑二姑娘難堪。”
“你是不是非要攪黃了侯府的名聲才甘心?”
妹妹蘇清婉走過來,拉住我的衣袖。
聲音溫柔懂事。
“長姐,你別惹母親生氣了。”
“殿下如今看重薑家,那是朝堂的局勢。”
“你為何非要爭一時之氣,惹殿下不快?”
我看著她們母女倆一唱一和。
“我沒有爭。”
我抽出被蘇清婉拉著的衣袖。
“我以後都不會再去見他了。”
母親愣了一下。
隨即冷笑出聲。
“你又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?”
“蘇沅微,你別忘了,你是侯府的女兒。”
“你的婚事,由不得你任性。”
我沒接話。
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。
推開房門,我愣在原地。
屋裏被翻得亂七八糟。
梳妝台上的抽屜半開著。
我快步走過去。
裏麵空了。
那是謝辭安留給我唯一的紙鳶。
因為年代久遠,絹布已經有些泛黃。
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著。
“小姐......”
貼身丫鬟跪在地上,聲音發抖。
“是東宮的人。”
“說是薑二姑娘看著那紙鳶精巧,殿下便讓人來取了去。”
我隻覺得一陣耳鳴。
眼前黑了一瞬。
顧淮寧明知道,那是我最珍視的東西。
我跌坐在椅子上。
手指緊緊攥著裙擺。
十五歲那年,也是這樣一個初春。
謝辭安坐在牆頭上,手裏拿著那個剛做好的燕子紙鳶。
風吹起他的發絲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笑得張揚。
“沅沅,隻要你扯著線,我就永遠不會飛遠。”
後來,線斷了。
我的少年再也沒有回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東宮的太監總管站在門外。
手裏捧著一個紅木錦盒。
“蘇姑娘,殿下命奴才來傳句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