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順著土路走了四個小時,在天快亮的時候,走到了縣城的汽車站。
售票大廳裏空蕩蕩的,隻有幾個趕早班車的人裹著大衣在長椅上打盹。
我走到售票窗口。
“去哪?”售票員打了個哈欠。
“最快的一班車,去最遠的南方城市。”
售票員看了我一眼,眼神在我的左眼上停留了一秒。
“最快的是六點半去深市的大巴。兩百六。”
“買一張。”
我從兜裏掏出皺巴巴的鈔票,數出兩百六遞過去。
拿到車票,我坐在候車室的角落裏。
閉上眼,腦子裏全是陸晚晴在酒席上狂笑的嘴臉。
“媽,別忙活了,我根本就沒報清北,我報了離家最遠的大專!”
她當時笑得多開心啊。
那種報複成功的快感,讓她的五官都扭曲了。
我為了她,在這泥地裏跪了十八年。
我以為我在托舉她飛向太陽。
結果她親手折斷了自己的翅膀,然後嘲笑我為什麼還跪在地上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一條短信。
發件人是縣派出所的陳默警官。
“唐大姐,陸晚晴在拘留室絕食了。她要求必須見您一麵。醫院那邊傳來消息,老王頭情況惡化了,家屬現在帶人把派出所大門堵了。您看您能不能過來一趟?”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
絕食。
這是她從小到大最慣用的伎倆。
十歲那年,她想買一個兩百塊錢的水晶八音盒。
我不買,她就三天沒吃飯。
最後我妥協了,去采石場搬了兩天石頭,給她買回來了。
十五歲那年,她不想上晚自習,要跟幾個混混去溜旱冰。
我不讓,她就用碎玻璃劃破了自己的手腕。
我又妥協了,跪在地上求她包紮傷口。
她總是贏。
因為她知道,我愛她如命。
但現在,那條叫“母愛”的命,已經死了。
我刪除了短信。
把手機關機,拔出電話卡,順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
六點半。
大巴車開始檢票。
我拎著蛇皮袋,最後一個走上車。
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車子發動,緩緩駛出車站。
窗外的景色開始倒退,熟悉的縣城街道一點點消失在視野裏。
我摸了摸空蕩蕩的左眼。
痛感早就沒有了,現在隻剩下麻木。
車子上了高速,速度提了起來。
前排的一個大姐轉過頭,看著我的蛇皮袋。
“妹子,去南方打工啊?”
大姐長得很麵善,語氣溫和。
“嗯。”
“我看你行李不多,是一個人去?”
“是。一個人。”
大姐笑了笑,遞給我一個橘子。
“一個人好啊,無牽無掛的。我這是去深市看我兒子,他在那邊安家了。”
我接過橘子,沒剝皮,就這麼攥在手裏。
無牽無掛。
這四個字,我曾經覺得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詞。
它意味著孤獨,意味著老無所依。
為了不無牽無掛,我死死抓著陸晚晴這根繩子。
哪怕手心被勒得鮮血淋漓。
現在繩子斷了。
我本以為我會掉進深淵。
但奇怪的是,我看著窗外不斷閃過的樹木。
胸口那個壓了十八年的重擔,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。
我剝開橘子,塞了一瓣進嘴裏。
很酸。
但我還是咽了下去。
另一邊,縣派出所。
這當然是我後來才知道的。
陸晚晴被關在拘留室裏,正對著鐵欄杆大喊大叫。
“陳警官!你是不是沒給我媽打電話!”
她臉色蒼白,但眼神依然囂張。
“我已經一天沒吃飯了!你告訴她,如果她再不出現,我就死在這裏!”
陸晚晴眼睛一亮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,
“她是不是正在籌錢?她那種女人,離了我根本活不下去。”
陳默站在欄杆外,眉頭緊鎖。
“陸晚晴,我給你母親發過短信了。”
“短信沒有回音。我打電話過去,是個空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