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冷醒的。
被子明明蓋在身上,骨頭縫裏卻像灌滿了冰水。
我摸出體溫計,燒還是沒退。
於是我強撐著起床,準備再去一趟醫院。
可剛換好衣服,就聽見客廳裏傳來弟弟暴躁的聲音:
“怎麼偏偏今天出問題?”
“我們九點半就得拍攝,你現在讓我去哪兒重新找車?”
我推門出去。
弟弟攥著手機來回踱步,許薇穿著精心挑選的連衣裙坐在沙發上,身旁堆著兩個婚紗箱。
媽媽一看見我,立刻像找到了救星。
“安然,你趕緊收拾一下,開車送嘉佑他們去鄰市。”
“他們訂的車臨時取消了,司機剛才打電話說來不了。”
我扶住門框,眼前一陣發暈。
“我還在發燒。”
“整個人都不清醒,現在開車不安全。”
媽媽隻看了一眼時間,就不耐煩地把退燒藥塞到我手裏。
“吃兩顆不就行了?”
“婚紗照的檔期好不容易才約到,遲到了還得賠錢!”
我沒有接藥。
“可以重新叫車。”
許薇低聲抱怨:
“現在臨時叫車,帶這麼多東西,根本沒人願意接。”
弟弟的臉色沉下來。
“姐,你昨天不是還能做飯嗎?”
“開兩個小時車而已,能有多難?”
爸爸把車鑰匙塞進我手裏,冷冷地瞥了我一眼。
“你弟弟當年為了救你,一連燒了好幾天。”
“他那麼小的時候都沒像你這麼嬌氣。”
那句話像一根舊刺,紮得我手指發僵。
還沒等我開口,弟弟就拉著我下了樓,把我按進駕駛座。
我頭痛得厲害,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。
最後,隻能吞下那兩顆藥,發動了車子。
一路上,弟弟和許薇坐在後排討論婚紗照套餐。
許薇想多拍一組海邊夜景,弟弟嫌一萬多的升級費太貴。
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項鏈你姐還沒答應買,婚紗照也不肯升級。”
“你們家到底重不重視我?”
弟弟趕緊哄她:
“我姐當然會出錢。她從小最疼我,不會舍不得。”
我握緊方向盤,沒有回答。
退燒藥暫時壓下了體溫,卻沒能壓住那股越來越沉的眩暈。
開出一個多小時後,眼前的道路漸漸出現重影。
我用力咬了一下舌尖,趁著意識還算清醒,把車開進服務區。
車剛停穩,我便推開車門,扶著車身吐了出來。
弟弟跟著下車,第一反應卻是看時間。
“姐,你又怎麼了?”
“九點半就要拍攝,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添亂?”
我靠著車門,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我開不了了。”
“你們重新叫車,我得去醫院。”
許薇皺起眉,小聲埋怨:
“早知道會這樣,還不如一開始就加錢打車。”
弟弟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就發個燒而已,你至於嗎?”
我沒力氣再回答。
兩人隻好自己打車。網約車到了以後,他們拖著婚紗箱上了車。
弟弟臨走前,把車鑰匙丟在我身邊。
“車停在這裏要收費,你別放著不管。”
車門關上,他們很快消失在我的視線裏。
我低頭看著地上的鑰匙,想伸手去撿,卻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。
我隻能獨自坐在地上,身體忽冷忽熱,眼前一寸寸暗下去。
再次醒來時,我已經躺在醫院裏。
護士告訴我,高燒引發了脫水,是服務區的工作人員發現我昏倒,替我叫了救護車。
“我們聯係過你的家人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放輕了些。
“你母親說家裏有事,來不了,讓你醒了以後自己回去。”
床邊空無一人。
手機裏卻有十幾個未接來電。
全是弟弟拍完婚紗照以後打來的。
他還發來一張付款截圖,後麵跟著兩條消息:
“因為你半路停車,我們多花了兩千塊車費。”
“這筆錢你記得補給我。”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發酸,才點開聯係人列表。
爸爸、媽媽、弟弟。
我把他們的聯係方式一個個拉黑。
最後一個名字剛從屏幕上消失,李總的電話便打了進來。
“安然,外派申請已經通過了。”
“項目那邊催得急,公司替你訂了後天下午兩點十五分的航班。”
“時間很趕,你確定能行嗎?”
我看著輸液管裏緩慢落下的藥水。
“確定。”
這一次,我沒有猶豫。
我幾乎等不及離開這座城市,也永遠離開這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