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沒有一個人問我疼不疼。
媽媽盯著我滿身的泥和血,皺著眉頭說的第一句話是,
“怎麼又弄得這麼臟?你還有臉回來?”
十幾年了,她看見我,眼裏還是隻有泥。
沈明珠縮在顧欒硯懷裏,瑟瑟發抖。
“阿硯,我怕......”
顧欒硯摟緊了她,抬眼掃了我一下。
“命還挺大。”
我沒有哭,也沒有解釋。
以前,我總是拚命地解釋,說我沒有亂跑,說哨子是我的,說是姐姐自己摔下去的。
可是,沒有一個人信。
現在,我不想說了。
爸爸把一張紙拍在茶幾上。
“精神病院的入院手續辦好了,下午就來人接你。”
“進去了,就別再回來丟沈家的人。”
我看著那張紙,歪了歪頭。
“精神病院,是可以藏起來的地方嗎?”
張媽撲哧一聲笑了,
“對對對,藏進去就一輩子別出來了,可比墳場舒坦多了。”
我沒理她,隻是望著媽媽,小聲問了最後一個問題。
“媽媽,你是不是一點都不想要我?”
媽媽別過頭,咬著牙開口,
“十五年前,你要是沒從墳場裏爬回來,該多好。”
連張媽嗑瓜子的聲音,都停了。
我點了點頭。
原來是這樣。
原來,媽媽想要我一直留在墳場裏。
我等著心口疼。
可是,一點都不疼。
我的心,早就埋在那個坑裏了。
我從口袋裏掏出那隻哨子,走到顧欒硯麵前。
哨子上全是泥,背麵那個珠字底下,還能看見一道一道被刮花的刀痕。
“顧哥哥,哨子還給你。”
“我吹了,你也聽見了。”
“可你還是沒有來找我。”
顧欒硯垂眼看著哨子,拇指在那片刀痕上頓了一下。
沈明珠立刻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“阿硯,她又在裝可憐。”
他像是回過神來,冷笑一聲,隨手把哨子扔進了垃圾桶。
“裝神弄鬼。”
我轉身走進樓梯底下的儲物間。
這個家給我的東西,我一樣都沒拿。
我隻背上那個小黃書包,徑直朝大門走去。
媽媽在身後厲聲喊。
“你去哪?下午醫院就來人了。”
我沒有停下。
“我不去精神病院。”
“顧哥哥讓我好好藏著,我就去藏起來,藏到一個你們誰也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爸爸氣得一拍桌子,
“讓她走,一個傻子,出了這個門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,餓兩天自己就爬回來了。”
張媽嗑著瓜子笑。
“傻大小姐,走遠點,別臟了咱家門口的地。”
沈明珠柔柔弱弱地開口。
“妹妹,外麵可沒有墳場給你藏哦。”
顧欒硯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,又冷又硬。
“沈扶心,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,以後就算死在外麵,我也不會去找你。”
我停在門口,沒有回頭。
“顧哥哥,你本來就沒有找過我呀。”
身後靜了好一會兒,才傳來他咬牙切齒的一個字。
“滾。”
我抬腳,一步一步走出了沈家的大門。
身後又追來他的冷笑。
“隨她去,不出三天,她就會哭著回來求我。”
姐姐教過我。
“捉迷藏的時候,誰回頭,誰就會被找到。”
所以,我一次都沒有回頭。
他不知道,垃圾桶裏那隻哨子的背麵,被刮掉的,是我的名字。
他也不知道,玉蘭樹下的那個小姑娘,從來都不是沈明珠。
五歲那年,我從墳場爬回了這個家。
二十歲這年,我才明白,這裏才是墳場。
這一次,我不閉眼,也不吹哨子了。
我藏好了。
你們誰也別想再找到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