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將那鞋藏了起來。
蕭承玦來時,我仍像從前一樣替他研墨。
他批完奏折,握住我的手,發現指尖冰冷,便攏進掌心慢慢焐熱。
「北境不安穩。」
他說:「嶽父與懷瑾明日出征。」
我的手輕輕一顫。
柳家倒下後,父親掌著北境二十萬兵馬,弟弟沈懷瑾又深得年輕將領擁戴。
朝中已有流言,說沈家功高震主。
我抬頭看他。
「不能換別人嗎?」
蕭承玦避開我的目光,隻替我把鬢邊碎發別到耳後。
「滿朝武將,朕隻信沈家。」
這句話從前聽來是倚重。
如今,卻讓我遍體生寒。
父親離京那日,把佩劍留給了我。
他沒說朝中那些流言,隻叮囑我天冷添衣,莫再為國事與蕭承玦爭執。
父親到最後,都以為自己是在替女婿守江山。
弟弟仍像小時候那樣笑,拍著胸口說,開春便回來陪我放紙鳶。
我站在城樓上,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風雪裏。
蕭承玦從身後替我披上狐裘。
「別怕,朕不會讓他們出事。」
他從不騙我。
至少從前,我一直這樣以為。
第一封求援折子送入京城時,蕭承玦正在長寧宮陪我用膳。
他說援軍已經點齊,明日便走。
第二封折子抵達時,他告訴我,大雪封路,糧草還需籌措。
第三封折子上沾著血,父親說孤城隻剩三日存糧。
我跪在禦書房外,求他先發騎兵馳援。
蕭承玦親自扶我起來。
「清瀾,朕比你更不願失去他們。」
他聲音溫柔,命人送我回宮。
那一夜,我沒有走。
我藏在偏殿屏風後,看見兵部尚書呈上調兵虎符。
蕭承玦卻將虎符壓進匣中。
「再等三日。」
兵部尚書大驚:「陛下,再等,沈將軍恐怕......」
「朕說,等。」
隻有一個字,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。
三日後,北境城破。
父親戰死,屍身被敵軍懸在城門。
弟弟帶八百騎兵突圍,無一生還。
我聽到消息時,正在替蕭承玦縫一隻舊香囊。
針刺進指腹,血珠落在他的名字上。
我沒有哭。
直到蕭承玦趕來,將我抱住,我才覺得胸口像被人生生剜空了。
「是朕的錯。」
他吻著我的頭發,聲音壓抑。
「朕會厚葬他們,會照顧沈家所有人。」
第二日,刑部從父親書房搜出了通敵密信。
沈氏滿門下獄,罪名是擁兵自重、意圖謀反。
我闖進禦書房,蕭承玦正在看北境輿圖。
我將三封求援折子摔在案上。
「為何最後一封的入京日期,被改晚了七日?」
他抬眼看我,神情裏沒有驚訝。
「清瀾,軍國大事不是你該過問的。」
我忽然明白,他什麼都知道。
不是柳婼蒙蔽了他,不是奸臣篡改了折子。
是他選擇讓父親和弟弟死。
我轉身欲走,腳下卻碰落了案邊的暗匣。
一遝名冊散在地上。
最上麵那張寫著“沈氏謀逆案處置名錄”。
父親、弟弟、叔伯、族中男丁,甚至尚在繈褓的侄兒,都在上麵。
我看向末尾日期。
那份處置名單,早在父親出征之前,便已擬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