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“今日是最後一日，你還有什麼想要的，盡管同朕說。”

傅溶坐在桌案前，批閱著奏折，頭也不抬地說道。

殿內的藥味很濃。

為了偽造我病重的假象，太醫院連日送來極苦的湯藥，盡數倒在花盆裏。

我坐在對麵的窗下，手裏捏著一件尚未繡完的小衣。

針線穿梭，繡的是江南常見的並蒂蓮。

這是我為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。

“沒有想要的。”

我將線頭咬斷，把小衣折疊整齊，收進包袱的最底層。

傅溶放下朱筆，抬眸看向我。

他的視線落在那個極小的包袱上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“就帶這麼點東西？”

“江南雖好，初去時難免有些不習慣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一旁的紅木箱籠前，親手打開了蓋子。

裏麵裝滿了金銀軟軟、字畫古籍，甚至還有幾件極其名貴的狐裘。

“這些都是朕命人連夜備下的。”

“你帶著路上用，到了那邊，便直接送到宅子裏。”

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極其體貼的丈夫，在為遠行的妻子打點行囊。

可我知道，這不過是他用來減輕負罪感的賞賜。

我搖了搖頭，語氣淡漠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“帶得越多，越容易惹人注目。”

“我隻求平平安安出城，不想節外生枝。”

傅溶的動作僵了一瞬。
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
“你倒是比以前通透了許多。”

兩年前剛入宮時，我為了反抗他，砸碎了殿內所有的瓷器，甚至絕食抗議。

那時他總是耐著性子，一口一口地喂我喝粥。

如今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，他反而覺得我通透。

“齊太醫在殿外候著，讓他再給你把一次脈。”

傅溶不容拒絕地說道。

“你自幼氣血虧虛，這次去江南路途遙遠，朕要確保你的身子受得住。”

我心頭一緊。

若是讓齊太醫把脈，我有了身孕的事便再也瞞不住了。

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“不用了，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。”

傅溶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“雲棠，別在這個時候任性。”

他對外揚聲喊道。

“傳齊太醫。”

齊太醫提著藥箱，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。

他跪在地上，連頭都不敢抬。

“微臣參見陛下，參見娘娘。”

傅溶指了指我。

“去看看皇後的身子，到底能不能撐到江南。”

齊太醫應了一聲，膝行至我麵前，從藥箱裏取出脈枕。

我死死盯著他，手腕卻被傅溶強硬地拉了過去，放在了脈枕上。

齊太醫的手指搭在我的寸關尺上。

片刻後，他的臉色變得極為古怪。

他偷偷抬眼看了我一眼，又迅速垂下頭。

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，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肉裏。

借著寬大衣袖的遮擋，我給了他一個極具警告意味的眼神。

齊太醫是兩朝元老，在這深宮裏見慣了風浪，自然懂得明哲保身。

他渾身一抖，立刻收回了手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
“回稟陛下，娘娘脈象虛浮，氣血兩虧。”

“但隻要沿途好生休養，不吹冷風，按時服用補氣養血的湯藥，去江南應當無礙。”

傅溶聞言，眉頭終於舒展開來。

“那便好。”

他從袖中拿出一個青瓷小瓶，放在桌上。

“這是龜息藥。”

“服下後，你會陷入沉睡，氣息全無，狀似暴斃。”

“兩日後，藥效自會散去。”

他看著那個小瓶，眼神漸漸變得幽深。

“今夜子時，便是發喪之時。”

我靜靜地看著那個瓶子。

這就是我在這座皇城裏，最後的終點。

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。

顧婉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長裙，快步走了進來。

她手裏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，笑容甜美。

“陛下，姐姐。”

“我親自下廚熬了蓮子羹，想著姐姐明日就要走了，特意送來給姐姐嘗嘗。”

傅溶見她進來，立刻迎了上去，順手接過她手裏的托盤。

“小心燙。”

他的語氣裏滿是自然流露的憐惜。

我看著他們站在一處，宛如一對璧人。

那一刻，我連最後一點恨意都提不起來了。

我隻覺得疲憊。

“放著吧，我待會兒喝。”

我轉過身，將那個青瓷小瓶攥在手心裏。

瓶身冰涼，刺骨的寒意順著掌心蔓延至全身。

“時辰到了，喝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