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妹妹二胎在曬穀場摔了一跤,接生婆滿手血汙拽著我的手。
“哎喲,胎位不正。”
“這得找懷川來,這事他有經驗。”
我瘋了似的去村委打電話。
十七個,一個沒通。
最後在他徒弟嘴裏才得到消息。
“師父去給何嫂子家母牛接生了。”
我心底咯噔一下。
何蓮花是宋懷川的寡嫂,這些年沒少被偏幫。
想到衛生所裏血流不止的妹妹,我一股腦往宋家老宅跑。
趕到時,宋懷川正跪在牛棚裏拽著牛犢子的後腿。
“我妹難產,你快跟我去救人。”
宋懷川擰著眉,頭也不抬。
“牛命也是命。”
“你妹又不是沒生過,能出什麼事兒?”
我不可置信反問。
“那可是兩條命,難道牛比人命還金貴嗎?”
他滿不在乎的甩著手。
“你妹不是還有你,但嫂子家就靠著這頭牛了。”
任我怎麼說,他都不為所動。
回衛生所的路上,我迎著狂風暴雨摔了不知多少次才趕到。
站在陰冷的走廊裏等待時,我驟然從這些年的幻想中清醒了。
宋懷川這種一心隻有寡嫂的男人,不如不要。
1.
妹妹淒厲的哀嚎聲透過急救室傳進我耳朵裏,每一聲都宛如尖刀刺著我的心。
直到清晨妹妹才被護士推出來。
我看著她慘白如紙的臉,心疼的握緊她的手。
“姐......別哭,我沒事。”
她手指涼的嚇人,卻仍朝我擠出一抹笑。
我陪著她一起回了簡陋的病房。
將身上的薄襖墊在床上,又找了兩個暖手的塞進被子裏。
“你好好休息,一切有我這個姐姐呢。”
妹妹被我哄著睡下後,我看著她消瘦的臉想到家裏剛養的兩隻母雞。
拜托同病房的嬸子幫我照看下妹妹後,我以最快的速度騎著車回了家。
推開木門。
兩隻母雞正在院裏撲騰。
我眼疾手快抓了一隻,殺雞、燙毛,用最快的速度起鍋燉湯。
忙活完這些,我聽見院子裏的動靜。
宋懷川眼底青黑,身上還沾著牛棚裏的草料,見我在家有點意外的看了一眼,轉身去洗澡。
等他洗完出來,我剛給土灶裏添了柴。
“昨晚去哪兒了,衣服鞋子這麼臟,趕緊去洗洗。”
他單手擦著頭發,盯著我身上的汙泥有些嫌棄的退到門口。
我低頭昨晚摔傷沒處理的傷口,看著身上的泥巴諷刺的笑了笑。
“我說了,我妹妹難產了。”
宋懷川手一頓,瞬間擰眉。
“不就是生個孩子,至於這麼小題大做嗎?”
“趕緊把自己收拾幹淨,自行車也洗洗,臟死了。”
“別等會兒讓人笑話。”
我沒聽清他最後一句嘟囔。
想到還需要我照顧的妹妹,以最快的速度洗了個熱水澡。
給灶裏添了柴後,又去村裏其他嬸子家裏買了不少土雞蛋。
等我小心翼翼提著雞蛋回家時,院子裏雞湯味已經飄了出來。
宋懷川換上了他去醫院上班才穿的白襯衣。
桌子擦的幹幹淨淨,鋪著他最喜歡的深灰色桌布。
何蓮花的兒子宋辰,正抓著一隻雞腿吃的正香。
我心下一沉,提著籃子飛快朝廚房去。
何蓮花正笑盈盈的在鍋裏盛湯,將好肉一股腦都撈出來。
“呀,阿月回來了。”
“昨兒叫懷川給牛接生給他添麻煩了,我特意拿了紅雞蛋過來,沒想到你這麼細心還專門準備了雞湯。”
我將籃子放在安全的角落,迅速將她手裏的雞湯奪走。
“別碰我的東西。”
宋懷川跟在我後麵,剛進屋就聽見這話。
他麵色不虞的瞪了我一眼。
“一隻雞而已。”
“至於這麼小氣?”
我不想搭理他,側身將雞湯都倒進保溫的罐子裏。
何蓮花抬頭看向我,麵露關切。
“看我這腦子,昨兒阿月的妹妹生二胎,這雞湯肯定是給她的。”
“小孩嘴饞,那雞腿也是好久沒吃了,阿月不會怪小辰吧?”
宋懷川默默將她拉到身旁,輕描淡寫道。
“一點肉,又不是吃不起,我帶你們去鎮上飯店吃。”
說完他轉身往外走。
路過桌子時,熟練的將小辰抱緊懷裏。
何蓮花期期艾艾的望向著我,要開口說話卻被宋懷川拉著胳膊直接出了門。
我望著他們三人的背影,再也無法自我欺騙。
2.
我提著雞湯趕去衛生所,妹妹看見我時眼睛亮了下。
但下一秒,她就看見了我紅腫的眼睛。
“姐,你是不是和姐夫吵架了?”
我手一頓,將保溫罐往她手邊推。
“他忙,交代讓你好好養著。”
妹妹鬆了口氣,笑著接過湯。
“姐,你別為了我和姐夫鬧不痛快,我就是生個孩子,沒那麼金貴的,你們才應該抓緊要個孩子了。”
她的話讓我鼻尖一酸。
自從爸媽去世,我們相依為命。
妹妹就格外懂事,生怕給我添一點麻煩。
可她越是這樣,我對宋懷川冷漠的態度就越發痛恨。
我咬緊牙關,拚命壓抑心底的酸楚,起身將她的被子掖好。
“我去買點紅糖,你慢慢喝。”
走出衛生所大門。
外麵冷冽的冷風刮的我臉生疼。
我順著土路,深一腳淺一腳往外走。
進了供銷社,我要了紅糖又買了棗。
營業員看著我慘白的臉,疑惑道。
“宋醫生昨天買了不少呢,你怎麼又買?”
我捏緊了紙包,心口發澀。
買的再多,估計也是給何蓮花母子的吧。
我扯了扯唇,將錢票遞過去。
“我妹妹昨天剛生,想補補。”
等我迎著淩冽的冷風回到衛生所,抬頭就看到宋懷川挽起袖子,單手將宋辰抱在懷裏,小聲哄著。
“小辰乖,打完疫苗,叔叔下次去省城交流帶你去。”
何蓮花側身站在他身邊,將宋辰臉上的眼淚抹去。
“你就慣著他吧吧。”
我被眼前這一幕刺痛。
護士低頭打針,小聲跟同事嘀咕。
“昨晚那個產婦可嚇人了。”
“胎位不正,一直拖著天亮才勉強生下來,得虧劉主任昨晚過來,否則大人小孩都保不住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換班的時候看她姐姐在外麵守了她一晚,渾身濕透,凍得臉都白了。”
宋懷川替宋辰按著針口,恰好聽見後半句。
他眸色一沉,側頭看向何蓮花。
“帶小辰回去吧,這幾天別再著涼。”
何蓮花抿著唇,聲音低了幾分。
“昨晚是嫂子耽誤你了。”
“要是阿月......”
提到我的名字,宋懷川眉頭緊蹙。
他順手將她拉到身邊,避開推車的護士。
“說這些做什麼。”
“你和小辰以後就靠這頭牛過活,我怎麼可能不去。”
聽完這話,我憋著一口氣往裏麵走。
宋懷川察覺到響動,抬頭看過來時,眼底的心疼還來不及散去。
在看見我後,語氣瞬間就冷了。
“你跟蹤我?”
我看著他臉上的防備,譏笑。
“神經病,我妹妹昨晚剛生產完。”
何蓮花上前幾步,拉住我的手。
“阿月,你妹妹沒事吧?我聽說昨晚嚇人的狠。”
宋懷川語氣淡淡。
“二胎了,身體有底子,沒那麼矯情。“
他這話剛出口,斜對麵的病房門就被推開。
妹妹慘白著一張臉看著我們。
我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,心底的火氣瞬間冒出來,撞開擋路的宋懷川轉身往病房走。
“陳月,你發什麼瘋。”
宋懷川在我身後吼了一聲。
周遭的人紛紛安靜下來,我僵了一下,繼續往病房去。
門合上的瞬間,我看見宋辰癟著嘴縮在宋懷川懷裏嘟囔著什麼。
何蓮花紅著眼睛,委屈的要將孩子抱走。
宋懷川一手抱著孩子,一手提著藥,臉色溫柔的哄著他們離開。
妹妹察覺我的情緒,握住我的手。
“姐,你別為了我和姐夫吵架。”
“他說的對,我二胎有經驗,下午就能出院了。”
我反握住她冰冷的手,輕聲安撫。
“你好好養身體,一切有我。”
妹妹哽咽著撲進我懷裏。
我緊緊抱著她,感受著她纖弱的身板,心疼的不像話。
這一刻。
我更堅定了要離開的心。
3.
下午劉主任來查房。
“產婦失血過多,至少要住半個月,後續要多補氣血,營養得跟上啊。”
“藥費夥食費,怎麼也要兩三百。”
我攥緊手指,點頭應下。
安撫過妹妹後,我快速趕回家。
院子裏一片漆黑。
隻有臥室點著燈。
我轉身進了門,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盒子,打開最裏麵的鐵盒。
掀開的瞬間,裏麵僅剩兩三張布票。
我攢了半年的肉票、糖票。
爹娘去世後留給我的一百二十八塊,全沒了。
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,快速起身,撞開了臥室門。
“我的錢,我的票呢?”
宋懷川正在看書,聽見我的話表情一頓。
“天冷了,嫂子想給小辰做身新襖,反正咱們也沒孩子,票放著也是浪費,我拿給她了。”
“錢是借給她的,下個月還。”
我盯著他那張雲淡風輕的臉,拔高聲音。
“那是我的錢,你憑什麼拿?”
“那是我爹娘給我的!”
宋懷川不耐煩合上書,又拿出以往教訓人的口味。
“嫂子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。”
“小辰都五歲了,連個像樣的襖都沒有,一點小事你至於嗎?”
我掐著掌心,喉嚨發緊。
“小事?”
“那你告訴我,是才是大事?”
我盯著他的眼睛,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。
“昨晚我妹妹差點連人帶孩子都沒了。”
“醫生說至少要兩三百才能補起來。”
宋懷川捏著眉心,隨口敷衍。
“她又不是沒男人,孩子又不是給你生的,你一個姐姐摻和什麼?”
見我臉色仍舊難看,他咚的一下將書丟下。
“我頂多給你三十,明天還要帶小辰去縣城。”
三十。
藥錢都不夠。
我冷笑。
“在你眼裏,我妹妹難產是小事,補身體是小事。”
“何蓮花家裏牛生個崽,比你命都重要!”
宋懷川臉色一冷。
“胡說八道什麼!”
“牛是嫂子的命,今年小辰要上學,全靠那頭牛。”
我失望的退後半步,看見了自己沾滿泥巴的鞋子,想到了何蓮花腳上嶄新的小皮鞋。
“算了。”
“反正我從來都比不上她們。”
宋懷川聞言剛要反駁,院子外就傳來何蓮花的聲音。
“懷川,你在家嗎?我家裏水管破了,院子都是......”
她的話還沒說完,宋懷川就已經迅速起身往外走。
很快院外就傳出他安撫的聲音。
“別急我去看看,把小辰給我,你腰不好,慢點走。”
院門合上。
屋子徹底安靜。
我將鐵盒裏的布票拿出來,將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。
幾件破舊的衣服,一雙半新棉鞋。
還有我爸留給我的懷表,以及我娘的一對銀鐲子。
收拾好東西。
我轉身去了最照顧我的趙嬸子家裏。
扛著我打的鐵鍋,半袋白麵,一兜子土豆。
“阿月,你這是做什麼?”
我將東西放下,笑著道。
“多謝嬸子這些年照顧我。”
說著聲音哽咽了下,我迅速抹去眼角的淚。
“你跟懷川這是......”
嬸子心疼的將我拉進屋,她最了解我家的事。
見我這樣,沒再多問。
轉身回屋給裝了十個雞蛋,硬塞進我懷裏。
回家時,路過何蓮花門口。
院門敞著,宋懷川蹲在角落修水管,何蓮花拿著工具俯身貼在他身邊。
宋辰抱著他的腿撒嬌。
“我要騎大馬!”
我咬著唇,就在我以為他回拒絕時。
宋懷川放下扳手,將宋辰架在脖子上。
何蓮花寵溺的抬手擦去宋懷川額頭的汗。
“這些年,要不是你充當小辰他爹的身份,我們孤兒寡母的早就在村子被欺負死了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了。”
宋懷川仰頭說了句什麼,何蓮花噗嗤笑出聲。
我看著他們之間旁人插不進的溫馨畫麵,抱緊了懷裏的雞蛋,加快腳步離開。
4.
回家後。
我將屬於我的都清空,連夜趕去衛生所。
妹妹醒來看到我,下意識追問。
“姐,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?”
我將銀鐲子換的錢分成兩份,語氣堅定。
“等你好點,姐帶去你南方。”
“南方?”
“那邊發展好,廠子多。”
“到了地方我就找活兒,你照顧孩子,咱們姐妹總能活下去。”
妹妹愣了一秒,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好!”
她在婆家經常吃不飽,男人也不管。
老大跟她男人一樣是個沒良心的,這就是她離開的最好契機。
十六天後。
妹妹身體總算好了點。
辦理出院手續時,我又在走廊碰到宋懷川。
他看到我時,表情有些尷尬。
“給你妹妹的。”
我看著他遞過來的塑料袋,撇了眼裏麵的東西。
幾罐麥乳精,幾包紅糖。
最下麵還有兩包皺巴巴的餅幹和月餅。
我沒記錯的話,那是宋辰嫌棄難吃的零食,被宋懷川隨手放在桌子上。
我神色淡漠的搖頭。
“不需要了。”
宋懷川擰眉,看樣子來了脾氣,卻又硬生生壓下。
“最近流感嚴重,小辰身體不好。”
“我來回跑不方便,我準備暫時搬過去。”
我對上他的眼睛,冷笑。
“搬?”
他擰眉,說的理所應當。
“你不要多想,隻是為了孩子。”
他話剛說完,何蓮花已經抱著剛打完針的宋辰走過來。
我點頭答應。
“好。”
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的這麼幹脆,頓了幾秒從兜裏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錢和票。
“這一百多是上個季度的獎金。”
“晚上我讓嫂子和小辰來家裏吃飯。”
我接過東西,利落塞進兜裏。
宋懷川見我答應,轉身朝何蓮花母子走去。
三個人說說笑笑離開衛生所。
等他們走遠,我轉身進了病房將早已收拾好的東西提上。
“走。”
妹妹抱著孩子,跟在我後麵。
我找了輛拖拉機,將我們送到鎮上。
後麵的村子越來越小,我心底的念想也越來越少。
火車啟動時。
我閉上眼,想到宋懷川將錢遞給我時那副為何蓮花母子考慮的表情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。
“宋懷川。”
“再也不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