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我把學區房賣掉那天，嫂子帶著三個陌生家長，堵在房產交易中心門口。

“林晚，你把房子賣了，三個孩子怎麼辦？”

三天前，我在嫂子手機裏看見了一張價目表。

借住費，核驗費，三年保證金。

她借著侄子上學的名義，背著我把房子未來三年的入住承諾，賣給了三戶不同年份要轉學的人家。

以前她拿我的鑰匙，借我的戶口頁，我看在侄子的份上都忍了。

可這次，她收了錢，還對人家說：

“你們放心用就行了。”

既然是你答應的別人，憑什麼要我拿一輩子去還？

1

周慧跪在房產交易中心門口時，我剛在賣房合同上簽完名字。

她一把拽住我的手。

“林晚，你把房子賣了，阿昊怎麼辦？”

“還有這三個孩子，你讓他們去哪兒上學？”

她身後站著三個陌生家長。

其中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的書包，眼圈通紅。

“周姐說這套房三年內不會賣。”

“我們錢都交了。”

買方中介捏著合同，小聲問我。

“林小姐，手續還繼續辦嗎？”

他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。

“梁先生剛才問了。”

“合同寫的是七天內空房交付。”

“要是七天後不能空房交付，您得退雙倍定金。”

周慧立刻扭頭瞪他。

“辦什麼辦？”

“沒看見孩子家長都找來了？”

來辦手續的人陸續朝這邊看。

她知道我最怕被人指著鼻子說不顧親情。

阿昊剛上一年級時，她也這樣攔過我。

那天，她堵在春和裏的電梯口。

“嫂子就求你這一回。”

“你哥那套房離學校太遠，阿昊每天六點就得出門。”

我攢了五年首付，才買下這套準備明年自己搬進去住的房子。

可看見阿昊背著書包站在旁邊，我還是把鑰匙給了周慧。

沒過兩天，她又來要房產證複印件。

“學校核驗住址，少一張都不行。”

後來，她要我的戶口頁。

“隻是補材料，辦完就還你。”

直到上周，物業給我打電話。

“林女士，您家的房子是不是準備長期出租？”

“這幾天有家長來問，說您已經收了三年的使用費。”

“還有人拿著您的房產證複印件，說已經交了保證金。”

我趕到春和裏時，周慧正領著兩個陌生女人看我的房子。

她坐在我買的沙發上，給人介紹附近的學校和菜市場。

她還說，三戶人家不是現在一起住。

誰家孩子哪年轉學，就按她排的順序入住。

我問她在幹什麼。

“幫幾個家長過渡一下。”

“房子空著也是空著。”

“你又沒結婚，以後有了孩子再說唄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不想再解釋了。

她不是覺得我會同意。

她是覺得，我根本不配不同意。

我不是因為賭氣才掛牌。

房本複印件、戶口頁、門鎖密碼全被她遞出去。

我再住進來，就得永遠防著下一戶被她許諾的人來敲門。

我不想把自己往後的日子，也押在她一句“放心用”上。

所以，我當天就聯係中介掛牌。

三天後，梁先生一家簽了合同。

現在，周慧卻帶著人來堵我。

“林晚，你不能這麼絕情。”

她抹了把眼淚。

“阿昊是你親侄子。”

“你賣了房，他以後怎麼上學？”

我看著她。

“阿昊現在就在讀春和裏對應的小學。”

“他上學，關我賣房什麼事？”

周慧臉上一僵。

旁邊抱書包的女人急忙開口。

“林小姐，我們不是來搶房子的。”

“周姐說你們是一家人。”

“她說你已經答應把房子留三年。”

“我才把六萬塊定金轉給她。”

她把手機遞到我麵前。

聊天框裏，周慧的頭像很醒目。

最上麵是一張轉賬截圖。

下麵是周慧發出的消息。

“你們放心用就行了。”

2

我盯著那句“你們放心用就行了”，半天沒有說話。

周慧伸手想搶手機。

那位家長立刻把手機收回去。

“周姐，你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
“你說房主是你小姑子。”

“她一個人住不著這麼大的房子，肯定願意幫孩子。”

周慧的臉沉了下來。

“我說的是讓你們先放心。”

“誰知道林晚突然發什麼瘋，非要把房子賣掉。”

我笑了。

我沒有回答。

“我賣自己的房子，叫發瘋？”

“那你背著我收錢，替我答應三年，算什麼？”

周慧抿著嘴。

她沒否認。

抱書包的女人急了。

“周姐，我們交錢的時候，你說得很清楚。”

“你說房主騰空後我們能優先住進來，還會配合我們補居住材料。”

“還說林小姐不會反悔。”

她身邊的男人也開了口。

“我們不是貪便宜。”

“孩子轉學的材料都遞上去了。”

“現在房子賣了，我們找誰？”

周慧把頭一揚。

“找林晚啊。”

“房子是她的。”

“她要是不賣，哪有這麼多事？”

她把收錢的事推得幹幹淨淨。

再把孩子和眼淚全堆到我麵前。

交易中心的玻璃門被推開。

哥哥林誌遠快步走進來。

他看見周慧和三個家長，臉色先是一白。

隨後，他走到我身邊。

“晚晚，先別辦手續。”

“大家都在氣頭上，有話回家說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“你知道她收錢？”

哥哥沒有回答。

周慧搶先開口。

“你哥當然知道。”

“那六萬還拿去給他周轉過。”

“怎麼，錢花的時候是一家人，現在出事了，就想把我推出去？”

哥哥的臉一下子漲紅。

“周慧，你少說兩句。”

“我讓你別亂收錢，你聽過嗎？”

“我亂收錢？”

周慧冷笑。

“你拿錢去填你店裏的窟窿時，怎麼不說我亂收？”

三個家長這才明白，錢早就被他們花了。

哥哥走近一步，壓低聲音。

“晚晚，房子先別賣。”

“錢我們慢慢想辦法。”

“這幾個孩子的事，也不能真不管。”

我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“六萬是她收的，二十四萬是我可能賠的。”

“現在你要我兩頭替你們兜著？”

“因為他們信的是你嫂子。”

哥哥皺起眉。

“可你是房主。”

“你現在賣房，他們肯定覺得是你毀約。”

“梁先生要是退單，二十四萬你先墊上。”

“等我們緩過來，再還你。”

周慧拿出手機。

“行。”

“你不肯幫，我也不求你。”

“我讓大家評評理。”

她低頭打字。

沒過兩分鐘，我的手機就響了。

家族群裏，周慧艾特了所有親戚。

她說我為了多賣十萬，要趕侄子和三個孩子出門。

“大家說說，這種人還有沒有良心？”

消息下麵，很快跳出一條回複。

是大伯母。

“林晚，房子是你的沒錯。”

“可做人不能隻算自己的賬。”

周慧站在台階上，得意地看著我。

“你不是要賣嗎？”

“賣啊。”

“我倒要看看，你怎麼跟全家解釋。”

她話音剛落，我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
一個陌生號碼發來消息。

“林小姐，周姐說您這套房子，不止答應了三家。”

3

我回了那條陌生號碼。

“什麼意思？”

對方很快發來一張截圖。

是一個家長群。

周慧在裏麵發過春和裏的照片。

客廳，陽台，主臥。

連我放在玄關的那盆綠蘿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
她給房子配了一段介紹。

“房主是自家人，手續不用擔心。”

“今年先看三戶，後麵還有名額。”

三戶人交的錢也不一樣。

有人付了六萬，說是三年保證金。

有人付了四萬八，說是等房主騰空後的優先使用費。

還有一戶隻交了兩萬訂金，等著周慧拿來所謂的房主同意。

一共十二萬八。

有人在群裏問她，房主會不會突然反悔。

周慧回得很快。

“不會。”

“她哥在我這兒。”

“她不看別人，也得看她親侄子。”

另一個家長問，三年後房子會不會漲價。

周慧發了個笑臉。

“錢都收了，還能讓你們吃虧？”

“到時候續不續，都由我來談。”

今天找來的三戶，隻是已經交了錢的。

門鎖密碼，房產證複印件，戶口頁照片。

我讓出去的東西，全成了她招攬生意的本錢。

抱書包的女人小聲問我。

“林小姐，周姐說得是真的嗎？”

“你們真的是一家人嗎？”

我點頭。

“是。”

她像是鬆了口氣。

下一秒，她又問：

“那你能不能先別賣？”

“我們不是逼你。”

“可孩子的材料真的卡在這裏了。”

孩子站在她身邊，一直沒說話。

她不是衝著我的房子來的。

她隻是信錯了收錢的人。

“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訴你。”

“但房子，我不會留下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周慧立刻冷笑。

“聽見沒有？”

“我早就說了，她心硬得很。”

“你們找她沒用。”

她轉頭看向哥哥。

“林誌遠，你妹妹把事情鬧成這樣，你還不管？”

哥哥的臉色很難看。

他沒看周慧。

隻看著我。

“晚晚，今天晚上回家吃飯。”

“爸媽和大伯他們都在。”

我沒答應。

哥哥又說：

“你不回來，他們隻會聽周慧的。”

周慧見我不說話，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消息。

家族群裏很快跳出一張照片。

照片裏，阿昊坐在春和裏的餐桌前寫作業。

桌上擺著我買的護眼燈。

周慧配文：

“孩子都習慣住這裏了，有些人非要為了錢把他趕走。”

下麵立刻有人附和。

“林晚太不懂事了。”

“一個女孩子要那麼大房子幹什麼？”

“她哥嫂這些年沒少照顧她，現在倒翻臉不認人。”

房貸和物業費，明明都是我在交。

周慧卻總能把我的讓步，說成她賞給我的人情。

物業經理這時給我發來消息。

“林女士，您之前要的出入登記我查到了。”

“有一條記錄，您最好自己看看。”

附件是一段走廊監控。

畫麵裏，周慧領著一對夫妻站在我家門口。

哥哥就站在她旁邊。

周慧指著門，笑著說著什麼。

哥哥沒有阻止。

還替她按開了密碼鎖。

我把視頻點了暫停。

屏幕裏，哥哥低著頭輸密碼。

熟練得像進自己家。

晚上七點，哥哥再次發來消息。

“晚晚，必須回來。”

“這件事，今天得說清楚。”

4

哥哥家的飯桌上，擺著一盤已經涼掉的紅燒肉。

沒人動筷子。

大伯母坐在周慧旁邊，見我進門，先歎了口氣。

“晚晚，房子是你的。”

“可阿昊還小，外麵那幾個孩子也無辜。”

“你總不能為了賭口氣，把事情做絕吧？”

我拉開椅子坐下。

“誰把事情做絕的？”

周慧立刻接話。

“我不就是幫幾個家長過渡嗎？”

“她們孩子上學難，我能幫就幫一把。”

“我又沒拿刀逼林晚把房子給我。”

我看著她。

“你收錢了嗎？”

周慧頓了頓。

“收的是定金。”

“又不是白拿。”

“她們以後住進來，我也得替她們跑腿。”

我打開手機，把物業監控投到電視上。

畫麵裏，周慧領著家長站在門口。

哥哥站在她身後，替她按開密碼鎖。

大伯母的臉色變了。

“誌遠，你知道這事？”

哥哥低下頭。

“我一開始以為就一戶。”

“後來錢已經收了，我才......”

“才什麼？”

我問他。

“才覺得反正是我的房子，我遲早會同意？”

哥哥沒有回答。

周慧卻不服氣。

“林晚，你別裝得跟受害者一樣。”

“你哥這些年幫你搬家、修水管、接阿昊放學，難道不是人情？”

“現在家裏遇到點事，你就一筆一筆算賬？”

我笑了。

“你拿我的房子收錢，叫家裏遇到事？”

“你替我許諾三年，叫人情？”

周慧站起來，指著我。

“那你想怎麼樣？”

“錢我確實花了。”

“你要是逼我退，我拿什麼退？”

“難不成讓我把命賣了給你？”

她說完，眼眶先紅了。

“錢花了，你先退買家的定金。”

“房子留三年，等她們不用再賣。”

手機在這時響了。

是中介。

“林小姐，梁先生說今晚之前聽不到明確答複，就按合同算您違約。”

“雙倍定金，一共二十四萬。”

“另外，他為了等這套房，已經退掉原來的租房。”

“這七天的周轉房費用，也要從您尾款裏先扣。”

周慧聽見數字，眼神終於亂了一下。

我看著哥哥。

他知道周慧收錢，知道錢進了店裏。

現在卻讓我墊二十四萬，替他們圓謊。

周慧咬了咬牙，語氣更硬了。

“林晚，我就問你一句。”

“那三戶人家的事，你管不管？”

“你今天要是把房子賣了，三個孩子怎麼辦？”

我從包裏拿出那份合同，放到她麵前。

周慧低頭看了一眼。

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。

“這是什麼？”

我看著她。

“春和裏的買賣合同。”

“我房子已經賣了。”

“七天後，買家來收房。”

“交不出來，我賠二十四萬。”

“尾款還要扣掉他們一家七天的周轉費。”

“周慧，你收了誰的錢，就去還誰。”

周慧忽然不哭了。

我沒有再解釋。

她從手機裏翻出一張紙的照片，推到我眼前。

照片上是我的筆跡。

最下麵寫著一行字：同意使用春和裏三年。

“你敢賣。”

“我就拿這個去找梁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