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及笄那日,一群山匪衝進我家。
他們搶走了所有財物,燒毀了我家的府邸。
並用我年僅六歲的妹妹做威脅,逼我現身。
我被十幾個山匪帶回山寨,折磨了三天三夜,才被賣到青樓。
我想過去死,可我求死無門。
絕望之際,是國公府的謝小公爺為我贖身,問我願不願跟他回府。
如暗夜爬行,忽見一盞未滅的燈。
成婚三年,也曾問他,萬花叢中,為何偏取我這一朵萎葉。
“兒時驚鴻一瞥,我便發誓此生非你不娶。”
我以為他是真的愛我,才願意把別人口中人盡可夫的青樓女子娶進門。
我也利用這三年時間,撫平傷痛,想要給他生下一兒半女。
直到我聽到他和摯友在書房的對話。
“葉家那位明日便抵達京師,你真準備給她接進府?”
“嫂夫人痛失親人還被淩辱賣到青樓,身世已經很慘了,忍心再讓葉晚姝進府再毀了嫂夫人嗎?”
謝清暉答得不假思索。
“江家幾十口人命算什麼,當年要不是江家人告發,晚姝也不會被發配嶺南,害我們無法成親。”
“至於江至影,我買通山匪把她賣到青樓,不過是想留她一命,等晚姝回來親自報仇。”
原來,兒時驚鴻一瞥,瞥的是葉家小姐。
而我,隻不過是為他心愛之人,複仇的工具罷了。
隔天,我用外祖留下的龍文金牌,求了兩封旨意。
第一封,是我自請和離,讓葉晚姝進門為正妻。
第二封,是徹查我江家滅門的真相,為我全家沉冤昭雪。
1
葉晚姝被接進國公府時,門口的鞭炮聲經久不衰。
府中也熱鬧非凡。
國公府上下皆知有新人入府,卻唯獨我的院子冷冷清清。
下人刻意避開,許是怕我知道後傷心。
亦或者,是他們終於不用對我這連他們都瞧不起的娼妓夫人,再卑躬屈膝了。
畢竟國公府已經有了另一個女主人。
若是以前,我可能真的會黯然神傷。
可現在,我隻拿著外祖留給我的龍紋金牌,靜靜地坐在院子裏發呆。
一牆之外,謝清暉抑製不住愉悅的聲音傳來。
“這裏便是這國公府主母的院子,你初來乍到,總歸要去見一見。”
“我還有些公務,不能陪你了。”
語氣柔得似能掐出水來。
他們又低聲說了幾句,傳來葉晚姝清亮的笑聲片刻,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便隨之響起。
她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笑意。
一身正紅色的衣裙,不知道的,還以為她以正妻的身份進門。
謝清暉借故以公務為由離開,就是想讓葉晚姝肆無忌憚的報仇吧。
收起龍文金牌,有所防備地站起身。
可葉晚姝卻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站定,挑釁地上下打量著我。
她什麼都沒有做,隻留下一抹來日方長的表情。
仿佛在向我下了戰書,然後轉身離開。
一炷香後,幾個下人拿著鋤頭和斧子,走進我的院子。
“夫人,葉姑娘說杏樹不祥,為保國公府安寧,必須砍掉......”
我身形一僵,扭頭看向院中的幾顆杏花樹。
江家還在時,種了不少杏樹,一到春天便杏花滿院。
我從小年年盼著杏花盛開,盼著杏樹結果。
娘也會用杏子親手為我做蜜餞果子。
後來江家被滅門,滿院的杏樹被燒毀。
謝清暉把我接回國公府後,知曉我愛杏花,特意命人移植栽種到我的院子。
這三年來,我們一起精心養護。
春日烹茶煮酒賞杏花,夏日坐在杏樹下納涼話家常。
我盼著杏樹結果,亦如盼著自己走出陰霾,重獲新生的希望。
可如今,我深知謝清暉的真麵目。
我與他之間,就如同這些即將被砍斷的杏樹。
再沒任何希望。我親眼看著滿院杏樹被一棵一棵砍斷,根莖被連根拔起。
就如同那年江家被滅門,大火燒毀整片杏樹時的絕望。
2
直到謝清暉回來時,我依然坐在滿目狼藉的院中。
力氣像是被抽走了一般,看著地上的泥土出神。
他立刻快跑過來,扶了扶悵然若失的我。
“阿影,你怎麼坐在這裏?發生什麼事了?”
不知他是裝得太像,還是真的心疼培育了三年的杏樹。
我竟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一絲慚愧。
我回過神來,微微掙脫他的手站起身。
“沒什麼,在想一些事情。”
他一愣,看了眼我身後留下的土坑和碎石。
似乎明白了什麼,想要去拉我的手。
可我卻先一步躲開了。
“別碰我,臟。”
這是我第二次在他麵前說臟這個字。
三年前他剛把我接進府,國公府被流言蜚語包圍了整整三日。
他頂著被人嘲笑的目光,進宮請旨賜婚。
哪怕我們成婚之後,國公府的下人也為自家主子抱不平。
沒有一個人瞧得起我。
是謝清暉對下人發了脾氣,護住我的地位。
也是謝清暉冒著被懲處的風險,打了幾個傳閑話的百姓,殺雞儆猴。
我以為我在他的庇護下,可以向他完全敞開心扉。
可成婚那日,他第一次觸碰我時,
我還是下意識的說了一句。
“別碰我,我很臟......”
明明是我掃了興,可他卻著急地和我解釋。
“阿影,你知道的,我愛你根本不嫌......”
可我還是抽回手,和他挪開些距離。
“我知道,可我嫌棄我自己。”
從那之後,他再沒碰過我。
他說會等我,等我撫平所有不好的傷痛。
等我完全向他敞開心扉。
我利用三年的時間忘記過去,忘記傷痛。
在今天之前,我還暗自下定決心。
杏樹養了三年終於可以結果,我和謝清暉也該有個孩子。
可現在杏樹被砍了,我和他也該結束了。
恍惚之間,手還是被謝清暉拉住。
他撣了撣我手指沾染的泥土,輕柔的笑起來。
“不,阿影,你不臟。”
真可笑。
心比臭水溝還臟的人,有什麼資格覺得我這個臟字,是在說我自己。
我說的臟。
分明是在說他啊。
我再次把手抽出,麵無表情地轉身。
“你是不是在怪我把晚姝帶回府?”
他追上來,看上去有些著急。
“我和晚姝從小便相識,我一直拿她當妹妹。”
“前幾年她全家流放,今日才剛回到京師,孤苦無依,也隻有我能幫她了。”
“你放心,阿影,這國公府的夫人隻會是你一個人的。”
麵對他出色的演技,我什麼都沒有說。
隻輕輕答了一聲好。
轉日一早我便自請進宮。
在鳳鳴宮,我給皇後娘娘行了大禮。
皇後連忙將我扶起,心疼地為我整理鬢邊碎發。
“你這孩子,都說了免去一切禮節,我還是喜歡聽你喊我一聲姨母,而不是皇後娘娘。”
我出身名門,外祖一家驍勇善戰,軍功無數,姨母貴為國母。
爹爹又是當朝太子太傅,我從出生便是無數世家公子,名門望族爭相求娶的貴女。
隻可惜江家遭難,我亦從貴女,變成人盡可夫的娼妓。
還好姨母不嫌,我瞬間紅了眼眶。
皇後歎了口氣。
“當年江家滅門,我派宮中能人四處打聽你的下落,均無消息。”
“我當時就懷疑,連我都找不到你的消息,他謝清暉是如何找到你。”
“後來我便派人一直調查此事,就在你來的前一刻,我收到消息......”
皇後說罷頓了頓。
我以為她想說謝清暉買通山匪,把我賣到青樓的事。
可看皇後突然嚴肅的表情,讓我瞬間緊張起來。
“那些山匪我已經派人找到了,嚴刑逼供之下他們吐出一個秘密。”
“謝清暉不但買通山匪,把你賣到青樓,讓你聲名狼藉。”
“就連江家的幾十口,都是他花重金讓山匪去屠殺,隻為了給葉家那被流放的女兒報仇。”
3
我眼底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流下。
三年,整整三年。
我把謝清暉當成我至暗生命中的一道光,把他當成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可他卻為了一個罪臣之女,殺我全家幾十口,讓我墮入無盡深淵。
從始至終,我們之間,有的隻是血海深仇。
我下跪磕頭,向皇後行了大禮。
“臣女江至影,懇請皇後娘娘代為向陛下請旨。”
“我願用外祖父留下的龍紋金牌,換我與謝清暉和離。”
“並懇請陛下,徹查當年江家滅門慘案。”
皇後心疼的將我扶起。
把我摟在懷中,輕撫我的後背。
“好孩子,即便你不說,我自會去見陛下。”
“這兩日你便留在這鳳鳴宮,有姨母護你,沒有人再敢欺負你。”
我擦了擦臉上的眼淚,輕輕搖頭。
“我爹娘的牌位還在國公府,我想拿回來。”
皇後沒有強求,隻囑咐我一切小心。
回到國公府時,謝清暉正站在我的院子裏。
而下人正把我的東西搬出來,隨意丟在地上。
見我回來,謝清暉連忙走到我麵前。
“阿影,你剛剛去哪了?怎麼這麼久才回來?”
看著他這副虛偽的樣子,我驀地笑了。
“明日是我爹娘親人的忌日,我上街采購祭奠用品,回來得晚了些。”
謝清暉一愣,許是這才想起。
江家被滅門那日,是我的及笄禮,也是我的生辰。
他接我回府的第一年,便向我保證,每年會以前一日會替我慶祝生辰。
轉日再隨我一同去祭拜。
隻是今年葉晚姝進府,他們恩愛同遊,自然把我的生辰拋到腦後。
也不必再費心費力,陪我演戲了。
“阿影,我......”
我不想聽他說什麼,打斷他,看向地上我的東西。
謝清暉多了些許緊張,支支吾吾開口。
“阿影,晚姝剛從嶺南回來,身子不濟,府醫說理應住朝陽的屋子。”
“這國公府數你的院子最寬敞明亮,我想著讓晚姝先住過來。”
“等她身子大好,再搬到其他地方。”
反正已經決心離開,我住哪又有什麼關係。
我剛想說我可以自己搬。
就看見下人們拿著眾多牌位丟在地上。
我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。
飛身撲上去,把牌位抱在懷裏。
“住手,誰允許你們亂動我東西......”
還不等我說完,葉晚姝從主屋走出來。
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,緩步走到我麵前。
“是我讓他們丟的,在屋裏擺放牌位也太不吉利了。”
“我本來身子就不好,留著這些死鬼,難道我還嫌自己命長不成?”
我抬起頭,用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看著她。
也不知哪來的力氣,竟衝開兩個丫頭的阻攔,扯住葉晚姝的衣領。
“葉晚姝,你扔我爹娘的牌位,辱我親人,我要殺了你!”
4
我拔下頭上的木釵,對著葉晚姝的脖頸,狠狠刺去。
木釵劃破葉晚姝細嫩的皮膚,一隻大手從身後推開我。
我撞上身後的石頭,頭上瞬間磕出血來。
謝清暉麵色一驚,下意識想要去扶我。
可葉晚姝縮在謝清暉,一把攔住他。
“清暉,還好你護我及時,不然,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。”
謝清暉眉頭緊皺,卻盯著我一言不發。
他明明知道,爹娘慘死,親人離世,對我造成多大的傷害。
也親口應允我可以在房中供奉親人牌位。
可如今,他眼睜睜看著葉晚姝把我最珍貴的東西丟掉。
卻在看到我傷了葉晚姝之後,連剛剛流露出對我的憐憫,也瞬間消失。
謝清暉皺起眉,喚來下人。
“來人,夫人傷心過度精神不濟,把她送去西院好生看護。”
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被下人帶走。
臨走時,葉晚姝衝我露出勝利的笑容。
仿佛在說來日方長,我們慢慢玩。
可也隻有我知道,我在國公府供他們報仇的時間,已經不多了。
我被關在一個閑置很久的簡陋屋子裏。
屋門和院門外都有精壯的下人看守。
想必是謝清暉怕我向皇後告狀,打算囚禁於我。
我掃出一塊幹淨的地方,把一直揣在懷中的爹娘牌位放好。
這一夜,心緒竟出乎意料的平靜。
或許我知道,江家幾十口的仇,很快就能為他們報了。
轉日一早,房門輕響,謝清暉走了進來。
“阿影。”
他輕輕喚我一聲,見我沒有動,歎了口氣。
然後走到爹娘的牌位前,將其餘親人的牌位擺好,微微作揖。
這才走到我麵前,表情中帶著懇切。
“阿影,你別怪我,晚姝的脾氣是不太好,我又是和她從小到大的情誼。”
“你若心裏不快,我替她向你道歉。”
我冷哼一聲。
都這時候了,他還要來演戲。
“不必了,你也說了你們是從小到大的情誼。”
“若是你想給她收了,亦或讓我讓出正室的位置,我也沒有一句話。”
“隻是我不想再看你們惺惺作態......”
還不等我說完,謝清暉便著急的打斷。
“說什麼呢阿影,我說過,國公夫人隻有你能做。”
“我們三年朝夕,在我心中,沒有人能代替你的位置。”
我隻覺得好笑。
他也說了三年朝夕。
這三年,我對他的真心,隻要是有理智的人,都能看得出。
可他呢,把我害得如此淒慘的地步,卻還能日日對我虛情假意。
午夜夢回,難道他就不怕幾十口江家人的牌位,向他索命。
又是怎樣的冷酷之人,才能坦然麵對我和江家人的牌位。
“國公爺說笑了,葉家小姐應該還等著你一同用早飯,別讓她等久了。”
謝清暉眼神一黯,沉默良久說道:
“你先在這好好冷靜一下,什麼時候想通了,我再放你出去。”
“阿影,不管以後怎麼樣,我都不會再付你了。”
我沒說話,反正我們已經沒有以後了。
西院的安靜就是隔著院牆,也能聽到葉晚姝和謝清暉嬉戲的笑聲。
而我正拿著火盆,為我全家的忌日焚燒紙錢。
可我隻是午飯並沒有人給我送來,好似整個國公府都沒有我這個人存在。
我毫不在意,因為我知道,我想等的時刻很快就會來臨。
當謝清暉和葉晚姝耐不住性子,推開我院門的時候。
我正看著頭上的日頭,算著時辰。
“江至影,隻要你給我下跪,我就讓清暉允你搬出這陋屋。”
“以後端洗腳水,伺候我們就寢,做得好的話,你也能有好日子過。”
我笑了笑,站起身來走向他們。
這一次,是我真心的笑容。
因為我聽見整齊的腳步聲,以及一道明晃晃的卷軸被高舉著,走到我院前。
“不必了,你們也已經沒有以後。”
謝清暉一愣,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院外。
這時,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。
“聖旨到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