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婆母進香回府時,我正扶著廊柱慢慢挪步。
跪了一夜的膝蓋仍發酸,她看了我一眼,手裏的佛珠停住了。
“壽宴上的壽屏,到底怎麼回事?”
我一怔,忙把薛玉盈如何撞翻茶壺、又如何當眾指認我的事說了。
她聽完,冷哼一聲。
“老娘罰你,不是信了那狐媚子。”
她瞥著我發僵的膝頭。
“我是嫌你被人潑了墨,隻會跪著哭,半點不像我秦家的人!”
“母親既不信她,為何罰我?”
“誰叫你當時不把話說清楚?軟得像團棉花,旁人踩你一腳,你還替她把鞋擦幹淨。”
她嘴上仍嫌我軟,轉身卻叫住身後的老仆,壓低聲音吩咐。
“去查薛玉盈。”
“她從哪兒來,進府前跟誰來往,仔仔細細查,別驚動人。”
老仆應聲退下。
婆母撥了撥佛珠,仿佛方才什麼也沒做。
“看什麼?回去歇著,膝蓋跪壞了,往後誰替我跑腿?”
那句“秦家的人”落在心頭,像一顆沒來得及捂熱的糖。
我沒再追問,隻扶著丫鬟回房。
數日後,青禾來傳話,說薛姑娘想向我賠罪,也願意把鳳釵還回來,請我去後園一敘。
“她說前些日子是她不好,想當麵給少夫人賠不是。”
青禾低著頭,小心翼翼的問我。
“您去嗎?”
那支點翠鳳釵是母親親手替我挑的陪嫁。
我本不信薛玉盈會平白歸還,卻仍想把東西拿回來。
“去。取了鳳釵便走。”
後園的亭子背著假山,四下無人。
亭中卻坐著個陌生男人,衣著尋常,手邊一壺酒。
他見我進來,立刻站起身。
我腳步一頓,轉身便走。
回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裴遠之帶著族中三位長老趕來,恰好撞見我與那男人一前一後站在亭邊。
薛玉盈從假山後跑出來,臉色煞白,淚水頃刻落下。
“姐姐,你怎麼能與外男私會?”
“是你叫我來的。”
我盯著她。
“鳳釵呢?”
她抬手捂住嘴,哭得肩頭發抖。
“我隻是想還你東西,誰知道你竟約了外男在此。”
那男人低下頭,一言不發。
大長老當即拍案。
“裴家不能留這樣的淫婦!按族規抬木籠沉塘,再休棄出門!”
我試圖解釋,另一個長老卻厲聲打斷。
“人贓並見,還要狡辯?”
我看向裴遠之。
他臉色鐵青,沒有問我一句,隻側身把哭得發抖的薛玉盈護在身後。
“玉盈別怕。”
他看我的眼神裏隻剩厭惡,像是終於等到了趕我出門的理由。
我想起仍被關在蘇州府衙的弟弟。
若我此時被休,柳家在蜀郡再無依靠,裴遠之隻要不肯出麵,那兩千兩銀子便再無著落。
寒意從腳底直衝上來,我連指尖都涼了。
“把她帶去祠堂!”
族老一聲令下,兩個仆婦上前架住我的胳膊。
我掙了一下,手腕被攥得生疼。
“放開我!我沒有私會!”
“到了祠堂再說!”
廊下擠滿了看熱鬧的下人,竟無一人開口。
薛玉盈靠在裴遠之身後低聲啜泣,他始終沒有再看我。
我被拖到祠堂門口,門檻近在眼前。
忽然,前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轟鳴由遠及近,喧嘩聲驟然壓過族老的嗬斥。
所有人都轉頭望向前院,架在我臂上的手卻沒有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