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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我難產那夜,陸懷遠在產房外寫好了續弦文書。

產婆出來三次,每次都說同一句話:“夫人體弱,胎位不正,怕是熬不過今夜。”

陸懷遠坐在廊下,手裏的筆沒停。

他寫得很認真,一筆一畫,像在批閱公文。

旁邊伺候的小廝後來告訴我,那夜侯爺寫了三份。

第一份不滿意,撕了;

第二份墨跡洇了,重寫;

第三份謄得工工整整,落了款,按了印,連夜差人送去了宋家。

宋家那位姑娘,是他的表妹,宋清漪。

這些事,我躺在前院的產床上,疼得昏過去又醒過來,自然不知道。

我隻記得最後一聲嬰兒啼哭響起來時,產婆鬆了口氣,說了句:“夫人命大。”

命大。

我後來覺得,這兩個字真諷刺。

畢竟陸懷遠隻等我死了,好給宋清漪騰位置。

......

我醒來的時辰是卯時,天剛蒙蒙亮。

屋裏燒著地龍,暖得發悶。

奶娘抱著孩子站在外間,青杏守在床前,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。

我問她:“侯爺呢?”

她還沒答,簾子就掀開了。

陸懷遠走進來,身上穿著昨日的衣裳,袖口沾了墨。

他坐到床邊,先摸我的額頭,又把手伸進被子裏握我的腳。

他的手很暖,我的腳很涼。

“醒了就好。”他說,聲音啞得厲害,“你睡了兩天兩夜。”

我看著他,問:“孩子呢?”

“在外間,乳母抱著。”陸懷遠頓了頓,接著說,“是個兒子。”

“給我看看。”

他回頭吩咐了一聲,乳母抱著孩子進來。

小小一團,臉皺得像顆核桃,閉著眼,嘴巴一張一合。

我伸出手想接,胳膊軟得抬不起來。

陸懷遠替我掖好被角:“你先養著,孩子有乳母照看。”

我點頭,然後問了一句:“清漪表妹呢?”

他動作頓住。

那一刻,我什麼都明白了。

“她住在哪?”我問。

“東廂。”

“你讓她來的?”

“產婆說你可能撐不過去。”他看著我,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,“我怕孩子一落地就沒了娘。”

“所以你連夜把她接過來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婚書呢?”

他沉默。

門外適時傳來腳步聲,小廝在外稟報:“侯爺,宋家那邊回了話,說文書已送去宗人府備案。”

我攥著被角,指尖掐進掌心。

“陸懷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寫文書的時候,我在裏麵喊了什麼,你聽見了嗎?”

他看著我,喉結動了一下。

“我聽見了。”他說,“你喊我的名字,喊了十幾聲。”

“那你沒進來。”

“產婆說不能進,衝了血氣,你更危險。”

“你就在門外寫著續弦文書,聽著我喊你名字,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寫。”

他的表情終於裂開一道縫:“晚棠——”

“你出去。”

他沒動。

“我讓你出去!”

他站起來,站了一會兒,終究什麼都沒再說,轉身走了。

簾子落下,青杏撲過來抓住我的手,哭出聲來。

我沒哭。

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耳窩,我自己都沒察覺。

陸懷遠是我自己選的人。

那年我十六歲,隨父親進京述職。

父親是江南織造,官不大,勝在家底厚。

陸懷遠的父親老侯爺與我父親是同科,兩家便商議著見一麵。

我第一回見他,是在侯府後花園。

他在假山旁練劍,一身白衣,額角有汗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

我父親問他:“讀什麼書?”

他說:“兵法。”

“為什麼讀兵法?”

“因為將來要上戰場。”

我父親笑了:“你父親就你一個兒子,舍得你去?”

陸懷遠看了我一眼,說:“舍不得。但男兒誌在四方,總不能一輩子待在京城裏。”

就是那一眼,我認定了這個人。

我嫁進侯府那天,十裏紅妝。

陸懷遠牽著我的手過火盆,低聲對我說:“晚棠,從今往後,我護著你。”

成婚第一年,他確實護著我。

婆母嫌我出身商戶,要在立規矩上頭壓我。

陸懷遠當眾說:“薑家的銀子填了侯府三年的虧空,母親若要論出身,先論論誰養著誰。”

婆母氣得病了三天,陸懷遠跪在她床前,跪了整整一夜。

後來婆母不再提了。

成婚第二年,他外放青州。

我隨他同去,水土不服,上吐下瀉。

他整夜不睡,守著爐子給我熬藥,熬糊了三回,第四回終於熬好了,端到床邊,自己先嘗了一口,燙得直吸氣。

我笑他:“哪有你這樣試藥的?”

他一本正經:“萬一有毒呢?”

“藥怎麼會有毒?”

“萬一呢。”

他那雙眼睛,認真得讓人心軟。

成婚第三年,我查出有孕。

那天他抱著我轉了三圈,轉得我頭暈,放下又趕緊扶住,連忙問有沒有不舒服。我說沒有,他還要去叫大夫。

我說:“才一個月,你叫什麼大夫?”

他想了想,說:“叫來問問,一個月要注意什麼。”

他真的把大夫叫來了。

大夫被折騰得哭笑不得,留了一本關於孕期調養的書,陸懷遠當真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連哪個月該吃什麼、哪個月不能行房都背下來了。

那時候我以為,這個人會護我一輩子。

可經過難產這一遭,一切都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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