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姨在飯局前給我打了電話。
“你哥說你要告他。”
“通知他還錢,不還,我會走程序。”
“一家人到了這一步,以後過年怎麼坐一桌?”
我正在給客戶改圖,聽見這話,把鼠標放下。
“小姨,六年裏,您有幾次在過年的飯桌上看見我坐下?”
電話那頭沒聲了。
“媽要吃飯,我得喂。媽坐不住,我得扶她回房。菜涼了,我一個人熱。你們酒喝完,我出來收桌子。”
“以前沒我的位置,現在非要我坐這桌了?”
小姨歎了口氣。
“我知道你苦。”
“當初第二筆錢,您勸過她還。您真不記得了嗎?”
這次她隔了很久才答。
“記得。後來你哥還跟我說過,叫我別操心。”
“那您把當時的聊天找找。周日他說什麼,您先聽清楚。”
我沒要求她幫我吵,也沒讓她承諾站在我這邊。
她有她自己的家。我不再指望誰一句心疼,就能替我把錢要回來。
周日,陳嶼陪我到哥哥家。
他母親沒有來,托我們帶了一盒水果,說家裏的賬,讓兄妹自己說明白。
嫂子接過水果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老人還是明白事理,不摻和娘家的錢。”
桌上擺了八個菜,最中間是一盤螃蟹。
哥哥叫我去廚房拿剪刀。
我坐下,沒動。
“今天說賬。你先說。”
他頓了一下,自己起身拿來剪刀,啪的一聲放在桌上。
小姨、姨父和堂姐都在。哥哥端起杯子,先敬母親,又敬親戚。
他眼圈發紅,說母親走後,夜裏總是睡不著。
我沒有拆穿。
照顧母親的六年裏,我很想知道他有沒有哪一個夜晚,也睡不著。
如今問已經沒有意義。
哥哥放下杯子,朝陳嶼開口。
“嵐嵐脾氣倔,我這個當哥的,得提前跟你打個招呼。”
“你們結婚要錢,我理解。可為了湊首付,跟亡母算醫療費,我實在想不通。”
嫂子接著說。
“說句難聽的,她借條倒是齊全。親媽病著,還一筆一筆地逼著寫,誰能不寒心?”
她看向我放在椅背上的包,口氣更尖。
“平時端屎端尿也沒見她嫌,原來一早就知道有房子等著。”
我抬頭。
“遺囑兩年前就寫了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又怎麼了?”
“那你知道房子歸你丈夫,兩年裏,替過我幾天?”
她張了張嘴。
“我那不是要帶孩子?”
“隻有你的事才是事,我熬夜、上班、結婚,都該往後放,是嗎?”
哥哥趕緊接話,讓我別揪著誰照顧得多不放。
可這個飯局,從坐下起,一直都是他們在說我。
堂姐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借條是病重時候寫的?”
“人在床上躺著,女兒又天天守著,你說老人敢不敢不寫?”
我把筷子放下。
“潘琴,你確定要這麼說?”
“我說錯了嗎?現在人沒了,誰還知道當時怎麼回事。”
哥哥立刻扶住她的手腕,像勸她少說兩句。
可該說的,她一句沒落。
陳嶼把麵前的酒杯往遠處推了推。
“你們剛才說,借條是嵐嵐逼著母親寫的。第一張見證人為什麼是你?”
哥哥看了我一眼。
“當時醫院催錢,她說不簽就不拿。我能怎麼辦?我總不能看著媽沒錢治病。”
我胸口猛地一緊。
他原來不是想調解。
他是要當著我要嫁的人,把我寫成一個趁母親病重,逼全家簽借條的女兒。
姨父清了清嗓子,開始勸我。
“嵐嵐,錢的事各有各的說法。你哥既然也出過不少,就互相讓讓。”
“他出過多少?”
“這種事就別當外人麵細問了。”
哥哥朝陳嶼點了點頭。
“陳嶼,你要是覺得六千少,我可以再加。但這三十六萬,她拿著兩張紙就要,我們家不能認。”
陳嶼看向我,等我開口。
我卻先轉向小姨。
“您找到了嗎?”
小姨一直低著頭,手指按在手機側麵。
她抬起眼,看了看哥哥。
“曹維,你剛才說,當時是嵐嵐不拿錢,你才被迫簽字的?”
“小姨,你不用跟著她盤問我。”
“你還說,那兩筆錢根本不算借款?”
哥哥的臉慢慢繃住。
小姨把手機放到桌子中央,屏幕朝上。
那是她和哥哥幾年前的聊天,裏麵有一條沒聽完的語音。
哥哥伸手去拿,被小姨擋住。
“你先聽聽自己當年怎麼說的。”
她點下了播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