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替全家照顧半身癱瘓的母親六年。
母親去世後,一套房、十二萬存款,全留給了哥哥。
嫂子收起房本,先堵住我的嘴。
“一個要嫁人的女兒,不該拿娘家的遺產。”
我沒出聲,哥哥便把一份確認書推到我麵前。
“簽吧,就當最後盡一次孝。”
我掃到末尾,發現他們不僅要我認下遺囑,還要我承認,這些年借給母親的錢都是自願贈送。
我將紙轉回哥哥麵前,指著最後一行。
“這一句,你當著大家念。”
哥哥把紙往回抽了一下。
“就是個手續,你別在這時候挑字眼。”
母親的遺像還擺在櫃子上,黑框旁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細麵。
那是我早晨煮的。她生前喜歡細麵,不能放蔥。
嫂子潘琴坐在我平時喂飯的位置,手裏壓著房本。
“你哥請了半天假,親戚也都在,早點辦完,大家還能吃口熱飯。”
我拿起母親的遺囑,又看了一遍。
字是她的字,落款日期在兩年前。
那時她右手還能寫字,腦子也清楚。遺囑一共兩頁,從房屋地址到存款賬戶,都寫得仔細。
連首飾和其他個人物品,也一並作了安排。
最後一句是,以上財產由兒子曹維繼承。
存款數額是哥哥剛算過的,扣完喪事的開支,還剩十二萬。
沒有我。
連一句把舊首飾留給女兒的話都沒有。
我把兩頁紙對齊,放回桌上。
“房子和存款,你們全拿?”
哥哥點頭。
“媽的意思。她怕小寶以後買房壓力大。”
侄子今年七歲。
我今年三十四歲,銀行卡上不到兩萬元,結婚的日子已經往後推了三回。
小姨坐在旁邊,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。
“嵐嵐,你哥畢竟有孩子。你和陳嶼還年輕,再掙就是了。”
“小姨,我哥比我大四歲。”
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女人有個好丈夫,比手裏有錢強。陳嶼不是一直對你挺好?”
“所以他對我好,我就得一分錢也沒有?”
哥哥插了句嘴。
“沒人說讓你沒有。你會設計,能掙錢,不比你嫂子強?”
“我能掙,就替你們掙?”
“說什麼替不替,一家人不就誰有能力誰多擔一點。”
“分遺產的時候,怎麼又不提一家人了?”
他把茶杯往桌子中間挪了挪,沒再接話。
嫂子接過話。
“男人養家的壓力,你一個沒結婚的姑娘懂什麼?再說你照顧的是親媽,又不是給我們家打工。”
廚房的水壺響了。
小姨習慣性地喊我名字。我沒有起身。
這六年,每次家裏來人,都是我燒水、做飯、扶母親上廁所。
哥哥坐在沙發上,陪她聊十分鐘,就有人誇他忙成這樣還記掛著老人。
母親還會催我切水果,怕耽誤他的工夫。
水壺一直響,最後是哥哥過去拔掉了插頭。
回來時,他把筆塞進我手裏。
“你現在鬧,能把媽鬧回來嗎?”
我將筆放下。
“我問錢怎麼分,你說媽的意思。我問最後一行,你說我鬧。你到底讓我簽什麼?”
嫂子不耐煩地把確認書拿過去。
“本人曹嵐,認可母親所立遺囑,對遺產安排沒有異議。”
她念得很快。
“看見沒?就是這個。”
“下一句。”
“你認字,自己看。”
“你不是說沒什麼嗎?念出來。”
小姨把老花鏡戴上,接過了那張紙。
“確認本人過去交付母親的全部款項為自願贈與,不存在任何借款及追償要求。”
念到最後,她聲音小了。
桌邊沒人再催我動筆。
我看著哥哥。
“這句話也是媽寫進遺囑裏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誰加的?”
嫂子搶先開口。
“一家人把事情說清楚,免得以後你嫁了人,受外人挑唆。”
“借錢時我是家裏人,還錢時我就要嫁人了?”
哥哥皺起眉。
“你別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說。媽都走了,你還準備把這些年給她買的菜一把一把算出來?”
“菜錢不算,照顧她的工錢也不算。”
我拉開包,取出兩張複印件。
“我隻說這兩筆借款,三十六萬。”
哥哥沒有去看。他靠回椅背,避開了小姨的目光。
嫂子卻笑了一聲。
“原來早準備好了。我說守了六年,怎麼說搬就能搬,敢情就等老太太咽氣來算賬。”
我將複印件推到她手邊。
“借條比遺囑早。你不妨問問你丈夫,他當時說過什麼。”
哥哥猛地站起來,椅腿刮過地磚。
“曹嵐,夠了!”
我嚇得手指一縮。
那一瞬間,我又想像從前一樣把紙收起來,先把這頓飯吃完。
可確認書還在桌上。
他們連讓我日後開口的機會,都已經替我劃掉了。
我按住那兩張紙,沒有收。
“哥,第一張借條上,還有你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