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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回到沈府時,正堂裏已經跪了一地的人。

戶部派來的主事捧著文書,站在上首,念得字正腔圓。

“沈氏承辦禦貢,貢品以次充好,物議沸騰,著即停商候查,貢庫封存,貢船查扣。”

“萬壽節前,壽禮不能進京,沈氏一門,按欺君問罪。”

滿院子鴉雀無聲。

公爹撐著病體,跪在正堂,嘶聲道:“大人!沈家承辦皇商三代,貢品一針一線都是按禦準的式樣來的,何來以次充好!”

主事眼皮都不抬:“狀紙在此,賬目在此,證據確鑿。沈敬堂,接文書吧。”

我跪在人群最後麵,抬眼,把那卷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
文書沒錯,錯的是旁邊那卷查扣文引。

我當年替通源號定過貢路文引的式樣:關防印要鈐在絹角,朱砂要用江南老字號的特供,紋路細密如發絲。這卷文引的關防,印油太新,紋路發虛,邊角還壓著一道不該有的重影。

假的。

孟廷和程萬,拿著假文引,扣了我沈家十三船壽禮。

可我沒吭聲。

我是個連貢字都讀不對的三少奶奶,不該懂這個。

但我在猶豫,沈家的皇商是真的,但是樹大招風也是真的。

今日這出扣船壓貢品,到底有沒有上麵那位的影子?

若是有,我拚死了也隻得救人逃離京城。

前提是通源號的夥計還認我的舊印。

若是沒有......

戶部的人開始封貢庫。

一箱箱禦貢的錦緞、瓷器、藥材從庫裏抬出來,貼上封條,押去官庫。

伯兄沈珂被人按著,還抬頭喊:“貢品是禦準的式樣,你們封了庫,萬壽節拿什麼進貢!”

主事冷笑:“拿什麼進貢,那是沈家的事。五日期限,自己想辦法。”

婆母被人攔著,掙著喊:

“我兒媳是個癡傻兒,什麼都不知道!”

“若沈家真有罪,大人要問罪,問沈家的男人,別難為一個傻子!”

三年來,我一日三餐,都是她親手端到我院裏的。

她說我貪嘴,點心總要備雙份。

我嫁進沈家三年,一句重話沒聽過,一頓熱飯沒落過。

沈硯跪在正堂,一字一句:

“大人,要問罪,問我。”

“我媳婦連賬本都數不清,貢品的事,她一個字都不懂。”

主事官沒說話,孟廷也沒說話。

孟廷身邊站著一個灰衣人,負著手。

我認得那個背影——程萬。

他來沈府,不是來看熱鬧的。

他是來等那紙文書,等我按手印的。

令嘉握著刀,守在貢庫門口,誰要貼封條,她就橫刀。

主事好笑:“姑娘家,護得住什麼?”

“護不住也要護。”令嘉說,“我嫂子癡癡傻傻的,你們別嚇著她。”

我跪在人群最後麵,看著這一家人,替我擋住刀槍劍戟。

三年前我在渡口撿回一條命,沈家沒問過我一個字。

如今他們也不知道,通源號的東家印,此刻就縫在我的棉襖夾層裏。

公爹撐著最後一點氣力,掙紮著抬起頭:

“皇商的資格是沈家三代人的臉麵,讓給小人,沈家就是跪著死,也認不得!”

孟廷在門外笑了一聲:“沈敬堂,你倒是硬氣。”

我輕輕站起來。

走到婆母身邊,握住她抖得不成樣子的手,第一次開口說:

“娘,別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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