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裴家自詡詩書傳世,成親三年,我說話稍大聲便要被罰抄《女誡》。
隻要我提及半句將門舊事,夫君便滿臉鄙夷地嗬斥:
“舞刀弄槍成何體統,裴家是清流門第,少把邊關粗鄙習氣帶進家門。”
可大伯哥高中探花這晚,小姑子卻撬開馬廄,硬要牽走我亡父留下的唯一戰馬。
夫君一把將我狠狠推翻在地,替妹妹撐腰:
“兄長明日遊街誇官,借你個畜生撐撐場麵,休要這般小家子氣!”
婆婆抓起一把碎銅錢,狠狠砸在我臉上:
“足足多賞了你三成腳力錢,拿了就滾,別衝撞了我兒的文曲星運!”
我冷眼看著,任由他們歡天喜地牽馬去邀功。
他們不知這匹馬飲過邊關血、隻認破陣槍,背上絕不馱半個白麵軟骨頭。
明日禦街第一聲戰鼓擂響,新科探花郎就要在滿城百姓麵前,被硬生生踩斷脊梁骨。
1
我端坐在銅鏡前,慢條斯理地梳理著長發,聽著前院傳來的喧鬧。
“不好了!大公子驚馬了!”小廝淒厲的喊聲劃破了裴家的喜氣。
我看著鏡子裏自己平靜的臉,嘴角勾起冷笑。
那匹戰馬叫“破陣”,飲過邊關數十人的血,除了我父兄,誰騎它誰死。
前院亂成了一鍋粥,瓷器碎裂的聲音夾雜著婆婆的哀嚎。
“我的軒兒啊!那可是新科探花郎啊!”婆婆哭得撕心裂肺。
砰的一聲巨響,我院子的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裴景修雙眼猩紅地衝進來,像一頭發瘋的野獸。
“林挽風,你這毒婦!你故意害我大哥!”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我放下牛角梳,緩緩站起身,撫平了袖口上的褶皺。
“夫君這話從何說起?昨日可是你們硬要牽走那匹馬的。”我聲音極淡。
“你為何不說那馬是個瘋的!它當街發狂,把我大哥踩得血肉模糊!”裴景修目眥欲裂。
“它不瘋,它隻是不認廢物。”我直視他的眼睛,字字清晰。
“你放肆!你敢辱罵新科探花!”他氣得渾身發抖,揚起手就要打我。
我沒有躲,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向後一折。
“啊——”裴景修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,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。
“裴景修,你敢動我一下試試?”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神如刀。
“你反了天了!你一個吃白飯的孤女,敢在裴家動粗!”小姑子裴如月衝進來,指著我尖叫。
我冷眼掃過去,嚇得她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吃白飯?裴家這三年上下的花銷,哪一文錢不是從我嫁妝裏出的?”我冷笑出聲。
“你閉嘴!裴家是清流門第,能收留你這粗鄙武將之女,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!”裴景修疼得滿頭冷汗,嘴裏卻還在硬撐。
“清流門第?靠女人的嫁妝撐場麵,靠偷拿亡人的遺物去遊街邀功?”我毫不留情地撕開他們的遮羞布。
“你胡說八道!明明是你主動獻上戰馬,想要巴結我大哥!”裴如月尖酸刻薄地反咬一口。
“我巴結他?他連馬背都坐不穩,也配騎我林家的戰馬?”我眼神輕蔑。
“你這賤人,我今日非休了你不可!”裴景修掙紮著想要站起來。
“好啊,休書拿來,我帶著嫁妝走人。”我鬆開他的手。
“你想得美!你傷了我大哥,我要拿你送官!”裴景修捂著手腕,惡狠狠地威脅。
“送官?好啊,那就讓順天府尹來評評理,看看偷盜禦賜戰馬是個什麼罪名。”我毫不畏懼。
“什麼禦賜戰馬?你少在這裏危言聳聽!”裴如月眼神閃躲。
“那匹馬,是先帝親賜給我父親的,馬鞍上還刻著皇家印記。”我一步步逼近她。
裴如月的臉瞬間白了,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。
“你以為你偷了馬沒人知道?馬廄的鎖是你撬的,小廝是你買通的,真當我是瞎子?”我厲聲喝問。
“我......我沒有!是二哥讓我去的!”裴如月嚇得哭了出來,把鍋甩給了裴景修。
“你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!”裴景修氣急敗壞地罵了一句。
前院又傳來嘈雜的腳步聲,打斷了他們的狗咬狗。
幾個家丁抬著一塊門板,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。
“二公子,大公子被抬回來了,太醫說......說大公子的腿廢了!”家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裴景修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“廢了?我大哥可是探花郎,他的腿怎麼能廢!”他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。
我冷眼看著門板上那個血肉模糊的男人。
昨日他還在嘲笑我將門粗鄙,今日就成了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。
“報應不爽。”我冷冷吐出四個字。
“林挽風,我要殺了你!我要殺了你給大哥報仇!”裴景修徹底失去理智,張牙舞爪地撲向我。
我側身一閃,一腳踹在他的膝彎處。
他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,摔了個狗啃泥。
“想殺我?你還沒那個本事。”我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來人!把這個毒婦給我綁起來!動家法!”門外傳來婆婆聲嘶力竭的怒吼。
裴老夫人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,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,眼神像淬了毒的蛇。
2
“給我打!往死裏打!打死這喪門星!”裴老夫人指著我,手指都在哆嗦。
十幾個手持水火棍的家丁將我團團圍住。
“母親這是要動用私刑?”我掃了一眼那些粗壯的棍棒,眼神沒有半點退縮。
“你害廢了我軒兒的腿,斷了裴家的前程,我打死你也是替天行道!”她咬牙切齒地咒罵。
“替天行道?大伯哥自己無能,連匹馬都駕馭不住,怪得了誰?”我嗤笑一聲。
“還敢頂嘴!給我把她的嘴撕爛!”裴老夫人氣得直跺腳。
兩個婆子如狼似虎地撲上來,想要按住我的肩膀。
我反手抓住其中一個婆子的衣領,借力一甩,將她重重砸在另一個婆子身上。
兩人滾作一團,哀嚎連連。
“你這潑婦!竟然還敢還手!”裴景修從地上爬起來,指著我大罵。
“裴家自詡詩書傳家,卻縱容家奴毆打當家主母,這就是你們的規矩?”我冷眼掃視全場。
“你算什麼當家主母!你不過是個沒人要的孤女!”裴如月躲在婆婆身後尖叫。
“沒人要?當年可是你裴家跪在皇上麵前,求著要娶我過門的。”我毫不留情地揭開他們的底牌。
裴老夫人臉色一僵,眼底閃過心虛。
“那是因為我裴家心善,看你可憐才賞你一口飯吃!”裴景修梗著脖子強辯。
“賞我飯吃?你裴家書房裏的古董,母親頭上的金釵,哪一樣不是我林家的真金白銀?”我一步步逼近。
“你......你休要胡言亂語!”裴老夫人下意識捂住了頭上的赤金紅寶石步搖。
“既然裴家這麼有骨氣,那就把這三年的花銷全吐出來。”我向她伸出手。
“你休想!嫁入裴家,你的東西就是裴家的!”裴景修理直氣壯地吼道。
“真是好清高的讀書人,吃軟飯都能吃得這般大義凜然。”我嘲諷地搖了搖頭。
“別跟她廢話!趕緊讓她拿對牌鑰匙去賬房支錢,軒兒的腿還需要百年人參吊命!”裴老夫人終於暴露了真實目的。
“想要我的錢去救那個廢人?做夢。”我果斷拒絕。
“你若不拿錢,我就讓景修休了你!讓你身敗名裂!”裴老夫人厲聲威脅。
“不用你們休,我自己走。”我轉身走進內室,拿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紙。
“這是和離書,簽了字,我們橋歸橋路歸路。”我將紙拍在石桌上。
裴景修看清上麵的字,臉色漲得紫紅。
“和離?你一個克死父兄的喪門星,有什麼資格提和離!”他一把抓起和離書,撕得粉碎。
“怎麼?舍不得我的嫁妝,還是舍不得我這個受氣包?”我冷冷看著雪花般的碎紙片。
“我是不會讓你如願的!我要把你關在柴房裏,折磨你一輩子!”裴景修麵容扭曲。
“二哥,別跟她廢話了,大哥還在流血,再不請太醫就來不及了!”裴如月焦急地催促。
“林挽風,你把庫房鑰匙交出來,今日之事我就當沒發生過。”裴景修試圖放緩語氣。
“鑰匙就在我身上,有本事自己來拿。”我雙手環胸,冷眼看著他。
“敬酒不吃吃罰酒!來人,給我把她拿下,搜身!”裴景修徹底撕破了偽裝。
幾個家丁互相看了一眼,咬著牙舉起水火棍再衝了上來。
我腳尖一挑,將地上一根斷裂的木棍踢入手中。
棍風呼嘯,我連退三步,避開正麵的攻擊,反手一棍抽在最前麵家丁的膝蓋上。
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,那家丁慘叫一聲倒在地上。
“誰還想來試試?”我握緊木棍,槍法的基礎讓我如入無人之境。
裴家人全都被我這副煞神模樣鎮住了,沒人敢再上前一步。
“反了!真的反了!快去報官!去請順天府尹!”裴老夫人嚇得跌坐在太師椅上。
“去啊,順便告訴府尹大人,裴家是怎麼貪墨兒媳嫁妝的。”我將木棍重重頓在地上,聲音擲地有聲。
3
“你以為順天府尹會聽你一個婦道人家的話?”裴景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猖狂大笑。
“府尹大人是我恩師的門生,他隻會治你一個忤逆不孝、謀害親夫的死罪!”他指著我,眼神惡毒。
“恩師?你那個收受賄賂、賣官鬻爵的恩師?”我毫不留情地刺破他的底氣。
裴景修臉色大變,慌亂地看了一眼四周的下人。
“你胡說八道什麼!再敢汙蔑朝廷命官,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!”他色厲內荏地吼道。
“是不是汙蔑,你心裏最清楚。去年科舉,你那篇策論是誰替你寫的,需要我提醒你嗎?”我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閉嘴!來人,把她的嘴給我堵上!”裴景修徹底慌了,瘋狂地指揮家丁。
家丁們麵麵相覷,看著我手裏的木棍,誰也不敢上前送死。
“一群廢物!裴家養你們有什麼用!”裴如月氣急敗壞地踹了旁邊的家丁一腳。
“二哥,別跟她廢話了,快派人去順天府!”她轉頭催促裴景修。
“對,去報官!就說這毒婦發了失心瘋,意圖謀殺全家!”裴老夫人也緩過神來,惡狠狠地附和。
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衝出院子,直奔順天府而去。
我沒有阻攔,隻是將木棍隨手扔在地上,施施然坐回了石凳上。
“怎麼?現在知道害怕了?晚了!”裴景修以為我認命了,得意地揚起下巴。
“我是在想,等會兒官差來了,你們裴家要怎麼收場。”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,輕輕抿了一口。
“死到臨頭還敢嘴硬!等進了大牢,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麼囂張!”裴如月滿眼嫉恨地盯著我。
“我進不進大牢不知道,但你大哥,恐怕是要被褫奪功名了。”我放下茶杯,語氣平淡。
“你放屁!我大哥是聖上欽點的探花,誰敢奪他的功名!”裴景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腳。
“大齊律例,身有殘疾者,不得入仕。他連站都站不起來,還怎麼做官?”我好心提醒他。
這句話像一把尖刀,捅進了裴家人的死穴。
裴老夫人雙眼一翻,差點再次暈死過去。
“不可能!太醫能治好大哥的!你個毒婦少在這裏詛咒他!”裴如月哭喊著。
“治好了也是個瘸子,禦街驚馬,聖顏大怒,你們以為皇上會留一個丟盡皇家臉麵的人在朝堂?”我繼續往他們心口上撒鹽。
“是你!都是你害的!我要殺了你!”裴景修崩潰了,抓起一把椅子就要砸向我。
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,伴隨著鐵甲碰撞的鏗鏘聲。
“順天府辦案!閑雜人等退避!”一道威嚴的聲音在院外響起。
裴景修臉上的狂怒化為狂喜,他扔下椅子,跌跌撞撞地迎了出去。
“王大人!您可算來了!快把這個謀害親夫的毒婦抓起來!”他指著我,惡人先告狀。
順天府尹王大人帶著十幾個帶刀捕快,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。
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,又看了一眼端坐在石凳上的我,眉頭緊鎖。
“裴大人,這是怎麼回事?”王大人打著官腔問道。
“這毒婦心腸歹毒,故意用瘋馬謀害我大哥,致使我大哥雙腿殘廢,還打傷了我裴家數十名下人!”裴景修添油加醋地控訴。
“不僅如此,她還忤逆婆母,出言不遜,簡直是十惡不赦!”裴老夫人也跟著哭訴。
王大人臉色一沉。
“林氏,你可知罪?”他厲聲喝問,官威十足。
“我何罪之有?馬是他們自己要偷的,人是馬踩的,與我何幹?”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大膽刁婦!到了本官麵前還敢狡辯!來人,給她上枷鎖,帶回順天府大牢嚴加審問!”王大人大喝一聲。
兩個如狼似虎的捕快拿著的木枷,朝我逼近。
“林挽風,你現在若是跪下來求我,把林家兵書和庫房鑰匙交出來,我還能讓王大人留你個全屍。”裴景修走到我麵前,壓低聲音,露出陰險的笑容。
我抬頭看著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,嘴角勾起弧度。
4
“想要我林家的兵書?你這輩子都別做夢了。”我看著裴景修。
“敬酒不吃吃罰酒!王大人,還不快把這毒婦拿下!”裴景修惱羞成怒,退後一步大吼。
兩個捕快舉起木枷,狠狠地朝我的脖子套下來。
我沒有躲閃,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木枷落下,眼神銳利。
“哢嚓”一聲,木枷並未落在我身上,而是被一截飛來的斷木砸得粉碎。
兩個捕快被震得虎口發麻,連連後退,驚恐地看向院門。
“什麼人敢阻礙順天府辦案!”王大人勃然大怒,拔出腰間的佩刀。
裴景修也嚇了一跳,色厲內荏地跟著喊:“哪來的狂徒,敢在裴家撒野!”
回答他們的,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馬嘯,和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鐵蹄聲。
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將這座小小的裴府團團包圍。
緊接著,一杆通體烏黑、寒光閃爍的長槍如閃電般破空而來。
“轟”的一聲巨響,長槍精準無誤地釘在裴景修腳下的青磚上。
槍尾劇烈顫動,發出嗡嗡的龍吟聲,槍刃距離裴景修的腳尖隻有不到半寸。
裴景修嚇得雙腿一軟,直接癱倒在地,褲襠裏洇出一片可疑的水漬。
“這......這是什麼東西!”裴老夫人嚇得尖叫起來,連連後退。
我看著那杆熟悉的破陣槍,眼眶微熱,嘴角卻揚起了三年來的第一個真心笑容。
“本王的恩人,誰敢動?”
一道冷戾、低沉,帶著無盡殺伐之氣的聲音,穿透了滿院的死寂。
院門外,黑壓壓的鐵甲衛列陣而立,刀槍林立,殺氣騰騰。
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,一個身披玄色大氅、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邁步走入。
他麵容冷峻,眉眼間帶著常年征戰浸潤出的血腥氣,一雙黑眸如鷹隼般銳利。
順天府尹王大人看清來人的臉,嚇得手裏的刀都掉在了地上,雙膝一軟跪了下去。
“下官......下官參見鎮北王殿下!”他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
鎮北王蕭凜!
這個名字一出,裴家所有人的臉褪去了血色,慘白如紙。
“鎮......鎮北王?”裴景修結結巴巴地念著,整個人都在打擺子。
蕭凜看都沒看他一眼,徑直走到我麵前,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。
“三年不見,林大小姐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?”他微微挑眉,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。
“讓王爺看笑話了,家裏進了幾隻惡犬,正準備打發了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衣袖。
“惡犬?本王幫你剁了喂狗如何?”蕭凜冷笑一聲,目光終於落在了地上的裴景修身上。
裴景修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地撲到蕭凜腳邊。
“王爺明鑒!這毒婦謀殺親夫,大逆不道!下官是清流門第,絕非惡犬啊!”他瘋狂地磕頭。
“清流門第?”蕭凜咀嚼著這四個字,眼底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。
“王大人,你來告訴他,偷盜禦賜戰馬,該當何罪?”蕭凜轉頭看向跪在一旁的順天府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