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宋清洲就敲響了我的房門。
“喬喬,起來了嗎?”
我睜開眼,看著天花板上那塊因為漏水而泛黃的斑跡。
以前下雨天,宋清洲總是半夜爬起來,拿著盆接水,生怕滴答聲吵我睡覺。
現在我知道了。
那是為了保證被護對象的睡眠質量,否則會被扣除當月績效。
我換好衣服推開門。
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豆漿和油條。
宋清洲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,搓著手催促我。
“快吃,吃完爸帶你去醫院複查一下以前的舊傷。上大學前總得把身體弄得好好的。”
林曼茹從廚房端出兩個水煮蛋,塞進我手裏。
“趁熱吃。”
她的眼神溫柔得滴水不漏。
我拿著那顆滾燙的雞蛋,感覺喉嚨裏像塞了一把玻璃渣。
“爸,你今天不扣工資嗎?”
我咬了一口油條,輕聲問。
他以前總說,隻要我好好的,扣點工資算什麼。
宋清洲不以為意地擺擺手。
“扣就扣唄。錢哪有我閨女的身體重要。”
我垂下眼簾。
報銷明細上清清楚楚寫著:陪同被護對象就醫,可申請全額誤工補貼,並額外獎勵關懷獎金五百元。
吃過早飯,我們坐公交車去市醫院。
一路上,宋清洲像護著稀世珍寶一樣,把我擋在靠窗的位置。
有乘客擠過來,他立刻用背脊替我擋住。
“小心點,別擠著孩子。”
如果是昨天以前,我會感動得紅了眼眶。
現在我隻覺得可笑。
因為工作手冊第二章第三條寫著:外出時需確保被護對象的人身安全,如因失職導致意外,全額扣除當期服務費。
到了醫院,掛號、排隊、繳費。
宋清洲跑上跑下,額頭上全是汗。
做完各項檢查後,我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報告。
宋清洲去接水了。
他的手機就放在我旁邊的空位上。
屏幕突然亮了起來。
是一條微信消息。
備注名是:周督導(結算審核)。
【體檢指標出來後立刻拍照發我。確認無誤後,最後一筆三十萬尾款會在三個工作日內打入你的賬戶。】
三十萬。
十八年的最後定價。
宋清洲端著兩杯紙杯熱水走過來。
手機屏幕剛好暗了下去。
他把水遞給我,順手拿起手機塞進口袋。
“冷不冷?這醫院的空調開得就是大。”
我捧著紙杯,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溫度。
“爸。”
我叫了他一聲。
宋清洲轉過頭,“怎麼了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是你們的女兒了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。
“你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對我好嗎?”
宋清洲愣了一下。
隨即他笑了起來,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。
“傻丫頭,大白天說什麼胡話。你不是我們的女兒還能是誰的?”
“就算天塌下來,你也是爸媽的心頭肉。”
他的語氣真摯得連他自己都信了。
我卻沒有錯過他眼神裏閃過的一絲慌亂。
“是嗎。”
我低下頭,喝了一口溫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拿到體檢報告後,醫生仔細看了看。
“恢複得很好,沒什麼大礙了。平時注意休息就行。”
宋清洲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他拿著報告單的手微微發抖。
我走在他側後方,清楚地看到他立刻用手機拍下了那張報告單,發了出去。
發送成功的提示音,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回到家時,已經是下午。
林曼茹正在客廳裏翻看著幾本厚厚的相冊。
那裏麵記錄著我從幾個月大到現在的每一個瞬間。
第一次走路,第一次換牙,第一次拿獎狀。
“喬喬快來。”
林曼茹朝我招手,眼圈有些紅。
“媽剛才翻看這些照片,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。一轉眼,你都要離開我們了。”
我走過去,站在沙發背後。
照片旁邊的空白處,寫滿了林曼茹娟秀的字跡。
寫著她當時有多感動,多愛我。
“媽,這些相冊,我想帶去大學。”
我輕聲開口。
林曼茹的手猛地蓋住了相冊。
動作大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突兀。
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。
“帶去幹什麼?大學宿舍那麼小,弄丟了怎麼辦。這些留給媽做個念想,你想看了隨時回來。”
我看著她死死壓在相冊上的手指。
工作日誌要求:所有成長記錄為項目資產,結項時需全數上交機構歸檔,嚴禁被護對象帶走。
我沒有去搶那本相冊。
隻是直起身子。
“好,那就留在家裏吧。”
反正,裏麵記錄的也不是我的童年。
而是他們厚厚的履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