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陸懷瑾封官那日,聖上準他請封一人。
他曾握著我的手說,等有了這份體麵,就替我母親修祠,讓那些說我高攀陸家的人看看,她養出的女兒沒有嫁錯人。
聖旨送到府中,我換好誥命夫人的禮服,才知道他請封的是林令儀。
她死了十年。十年前,陸懷瑾落難,她曾舍命救他。
陸懷瑾說:“令儀生前什麼都沒得到。你如今是我的妻子,何必還同她爭?”
我沒有爭,隻脫下禮服,取出了十年前的賬冊。
他讀書的錢、替母親治病的錢、初入官場打點的錢,還有那年治河時送往災地的糧,都記在上麵。
陸家小叔看了一眼,皺眉道:“嫂嫂,夫妻之間,怎麼還記這些?”
我抬頭看向陸懷瑾。
他也皺著眉,仿佛第一次覺得我陌生。
原來林令儀救他一次,值得他記一輩子。
我救了陸家十年,卻連說出來,都像在討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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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懷瑾翻開賬冊,看了兩頁,又合上。
“這些錢,我沒有說過不認。”
“我也沒有要你還。”
“那你現在拿出來做什麼?”
他問得很輕,卻比小叔那句責備更讓我難堪。
我原本想讓他看見,誥命到府之前的十年,我們是怎樣一步步走過來的。
我想問他,既然都記得,為何請封時連同我商量一句都沒有。
可他隻看見了銀錢。
門外忽然傳來女子的聲音。
“懷瑾哥哥,是不是我來得不是時候?”
林清荷站在門邊。
她是林令儀的妹妹,十年前不過十六歲。
林家父母相繼病逝後,陸懷瑾一直照看著她。
她穿一身素衣,懷裏抱著姐姐的舊木匣,看見我桌上的禮服,眼圈立刻紅了。
“嫂嫂,姐姐死了那麼久,我沒想過聖上會記得她。”
“今日我實在高興,才來給懷瑾哥哥道謝。”
陸懷瑾走過去接了木匣。
“外麵冷,進來說。”
林清荷看了我一眼,沒敢動。
陸懷瑾便替她解釋:“她不知道聖旨先送來了府裏。”
我望著那隻木匣。
林令儀救他的事,我聽過許多遍。
這些年逢她忌日,我也陪他去上香。
我從沒不許他記著她。
“林姑娘進來吧。”
我說。
林清荷這才跨過門檻,聲音很低。
“嫂嫂別怪懷瑾哥哥。”
“他請封姐姐之前,我勸過他,說嫂嫂知道了會傷心。”
陸懷瑾皺眉:“清荷,不必替我擔。”
林清荷卻繼續說:“懷瑾哥哥說,嫂嫂最明白事理,一定會懂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
陸懷瑾避開我的目光,替林清荷打開木匣。
裏麵是一件袖口補過的舊衣。
“這是令儀當年替我縫的。”
他的手撫過那道歪斜的針腳,神色漸漸柔下來。
我從前也見過這件衣裳。
那時我們剛成婚,我還笑著問,怎麼補得比破口還顯眼。
他說,正因為補得不好,他才舍不得丟。
我記得他當時也握著我的手,說我若替他縫衣,針腳一定比這個齊整。
後來他的衣裳破了,我便真的替他縫。
十年裏不知道補過多少件,沒有一件被他收進木匣。
林清荷見我不說話,小心問:“姐姐受封後,我想替她辦一場追贈禮。嫂嫂會來嗎?”
陸懷瑾先答:“她會。”
他說完,習慣性地回頭看我。
仿佛這些年,無論陸家要接待誰、照顧誰,隻要他說了,我總能替他辦妥。
我將賬冊收進袖中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陸懷瑾臉色微變。
等林清荷離開,他才過來握我的手。
“清荷如今隻剩姐姐這一個念想,你別讓她難堪。”
我看著被他握住的手。
他知道我冬日手冷,掌心貼得很緊。
可那句話裏,他擔心的人不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