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滿堂賓客的目光如同無數根細密的針,齊刷刷地紮在我的身上。
謝長珩甚至親自端起一杯酒,遞到我的麵前。
他的眼神高高在上,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。
“喝了這杯酒,以後你和驚鴻就是自家姐妹了。”
“她不懂後宅的彎彎繞繞,你多包容她些。”
沈驚鴻也豪爽地端起酒盞,笑意盈盈地看著我。
“陸姐姐若是嫌棄我是個罪臣之女,不願喝這杯酒,驚鴻也絕不強求。”
“畢竟我拿慣了長槍,不懂你們後宅裏倒茶敬酒的規矩。”
她的話看似退讓,實則步步緊逼。
將自己標榜成一個坦蕩的將領,卻把“心機深沉、狗眼看人低”的標簽死死貼在我的身上。
前世,我也曾站在這裏,被他們一唱一和逼得無地自容。
我紅著眼眶喝下了那杯酒,換來的是沈驚鴻轉身倒掉,說她喝不慣後宅的陳醋。
那時候謝長珩是怎麼說的?
他說:“明微,驚鴻性子直,你又何必這般小家子氣惹她不快。”
這一世,我看著麵前那杯清亮的酒液,連手都沒有抬一下。
“侯爺讓我敬酒,是以什麼身份?”
我目光平靜地掃過謝長珩,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若是論謝家主母,那沈姑娘進門便是妾,自古隻有妾室給正室敬茶的規矩,沒有主母屈尊降貴的道理。”
“若是論朝廷命官,我父親乃是當朝太傅,我便是皇上親封的一品誥命。”
“沈姑娘不過是剛剛恢複了三品軍籍,論品階,你該給我磕頭。”
大廳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沈驚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,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進退不得。
謝長珩的臉色更是黑得像鍋底。
他顯然沒料到,一向逆來順受的我,竟敢在這麼多人麵前公開拂了他的麵子。
“陸明微,你在這裏擺什麼官威?”
謝長珩猛地將酒杯砸在桌案上,聲音裏透著隱忍的暴怒。
“驚鴻是為國盡忠的功臣,豈是你這種隻知道在後宅裏算計的女人能比的?”
“我讓你敬酒,是抬舉你!”
我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,隻覺得無比荒謬。
“既然侯爺覺得我配不上這份抬舉,那這謝家的門楣,我不進也罷。”
我從袖中抽出那份已經按了手印的和離書,隨手扔在謝長珩的腳下。
輕飄飄的紙張落在青磚地上,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“這七年,我用陸家的嫁妝養著你這一大家子蛀蟲。”
“如今你要迎新人,我便騰地方。”
“從今往後,男婚女嫁,各生歡喜。”
謝長珩死死盯著地上的和離書,呼吸變得粗重起來。
他大概覺得我瘋了,竟敢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給他難堪。
“你以為這謝府是你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的客棧嗎?”
他冷笑一聲,厲聲喝道。
“來人,夫人失心瘋了,把她送回後院,嚴加看管!”
立刻有幾個身強力壯的護院圍了上來,試圖強行將我架走。
沈驚鴻則在一旁假惺惺地勸阻。
“長珩,你別怪姐姐,她隻是一時接受不了,千萬別傷了和氣。”
我沒有掙紮,隻是冷冷地看著謝長珩。
“謝長珩,你會後悔的。”
我被關進了一個偏僻的柴房,門外上了重重的大鎖。
夜深了,外麵下起了瓢潑大雨。
電閃雷鳴中,我聽到流螢在門外哭喊,卻被護院無情地拖走。
極度的壓抑和寒冷包裹著我,但我心中卻沒有絲毫絕望,隻有徹底的決絕。
我從袖中摸出一枚金色的令牌。
那是太後當年賜給我生母的免死金牌,我早已托人送進宮中,表明了我的心意。
算算時間,也該到了。
就在後半夜,柴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幾個穿著飛魚服的大內侍衛衝了進來,將謝家的護院按倒在地。
“奉太後懿旨,接陸氏女入相國寺祈福,閑雜人等退避!”
謝長珩披著外衣匆匆趕來時,我已經坐上了宮裏的馬車。
大雨如注,他在馬車外大聲呼喊我的名字。
“陸明微,你給我下來!你以為搬出太後就能嚇唬我嗎?”
我掀開車簾,最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裏,沒有愛,也沒有恨,隻有空洞。
馬車在雨夜中疾馳,最終停在了鐘聲回蕩的相國寺前。
大殿內,檀香繚繞。
住持大師手持剃刀,目光慈悲。
“施主,一旦落發,塵緣便斷,你可想好了?”
我看著銅鏡裏那個不施粉黛的素淨容顏,唇角終於漾起了一抹笑。
“青絲寸寸墜地,如同斬斷這十丈軟紅。”
冰冷的刀鋒貼上頭皮。
一綹又一綹黑發無聲地落在蒲團上。
他要他的清風朗月,我便做我的跳出三界外。
“住持問我,法號欲取何字?”
“就叫無塵吧。”
“塵緣已了,再無瓜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