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臨近中秋,我開著貨車照例來到石橋村收醜蘋果。
剛把秤擺好,村長媳婦王翠花就一把掀翻了我的果筐:
“姓林的,你心太黑!外頭老板都收一塊二,你年年隻給八毛!”
我看著滿地滾落的蘋果,壓著性子解釋:
“翠花嬸,這果子品相不好,一塊二是極品果的收購價,八毛我已經...”
她立刻啐了一口:
“放屁!隔壁鎮張老板說了,啥樣都按一塊二收!”
周圍果農紛紛附和,說我割鄉親們韭菜,讓我滾出村子,再也不賣給我。
我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,心裏一陣發寒。
五年前石橋村遭遇冰雹,果子爛在樹上沒人要,
是我自掏腰包,按八毛保護價全收了,硬生生幫他們保住了本錢。
這五年來為了這幫同鄉,我推掉無數優質果園,
用名下全國連鎖生鮮超市的渠道,虧本給他們消化殘次果。
現在騙子老板開個空頭支票,他們就迫不及待踢開我。
我沒爭辯,平靜地撿起秤:
“行,既然大家找到了大主顧,五年包銷合同今天作廢。”
我當眾撥通采購部經理電話:
“通知全省門店,立刻停止上架石橋村農產品,永久拉入黑名單。”
......
“晏如啊,你這脾氣還是太急了些。”
電話剛掛斷,村長李長庚背著手從人群後頭慢慢走出來。
他走到我麵前,彎腰撿起一個沾了泥的蘋果。
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方幹淨的帕子,把蘋果擦得鋥亮,輕輕放回我的空筐裏。
李長庚臉上掛著慈祥的笑意,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溫和。
他轉身看向王翠花,語氣帶著幾分責備。
“翠花,怎麼能對林總這麼粗魯,人家林總這幾年幫了咱們不少忙。”
王翠花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收斂,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。
她搓著粗糙的手,低頭歎氣。
“你說得對,是我衝動了,林總別見怪。”
我冷冷看著他們這出變臉戲碼。
李長庚轉過頭,重新看向我,語重心長地開口。
“晏如,鄉親們也是窮怕了。”
“你那超市開得那麼大,不差這點錢,可鄉親們指望著這果子給孩子交學費呢。”
他指了指身後烏泱泱的村民。
“我們不怪你給的少,畢竟你也是個生意人,要賺錢的。”
“但現在有了更好的出路,你這麼大的老板,總不能攔著我們農民過好日子吧?”
周圍的村民紛紛點頭,眼神裏全是對我的寬容和理解。
“是啊林總,我們其實很感激你的。”
“對不住了,今年我們想多賣幾毛錢。”
他們語氣一個比一個客氣,仿佛剛才趕我出村的人不是他們。
我盯著李長庚那張和善的臉,心臟像是被浸在冰水裏。
“李村長,合同白紙黑字寫著五年包銷。”
“當初是你們求著我簽的,現在一句出路好,說撕就撕?”
李長庚不慌不忙地歎了一聲。
“晏如,這合同說到底是咱們的一紙交情。”
“你真要拿合同壓我們這些土裏刨食的農民,那我們也隻能認了。”
他回頭看了一眼人群,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。
一個穿著挺括白襯衫、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過來。
他皮鞋擦得一塵不染,和這泥濘的村路格格不入。
男人走到我麵前,禮貌地伸出右手。
“林總你好,鄙人張既明。”
我沒有伸手,隻掃了一眼他胸口那枚名貴的胸針。
張既明也不尷尬,自然地收回手,笑容依舊得體。
“我常聽鄉親們提起你,說你是個有大愛的人。”
“不過商場如戰場,我這邊確實能給出更高的收購價。”
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燙金的收購意向書。
“一塊二,不分等級,全部兜底。”
“我知道林總的企業最近在擴張,資金鏈或許有些緊張,這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您就別硬撐了,石橋村這副擔子,我替您接了。”
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既抬高了自己,又在村民麵前暗示我資金斷裂,是在故意壓榨他們。
村民們看他的眼神立刻變得無比狂熱。
李長庚湊上前,笑嗬嗬地打圓場。
“晏如,你看張老板都這麼體諒你。”
“咱們就和平解約吧,免得傷了和氣。”
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,攥緊了手裏的車鑰匙。
“和平解約?”
“行,把上個月我墊付給你們買化肥的十萬塊定金退回來。”
李長庚麵露難色,連連歎氣。
“這定金都已經買成化肥撒進地裏了,哪裏還有錢退啊。”
張既明立刻接話。
“林總,這十萬塊就當是你對鄉親們最後的幫扶吧。”
“斤斤計較,可不像大企業家的格局。”
我冷眼看著他。
“我的錢,不是給白眼狼做慈善的。”
張既明笑容淡了幾分,李長庚卻趕緊走上前。
“退,晏如開口了,我們肯定退。”
李長庚轉身對著村民大聲招呼。
“大家夥,林總開口要錢了,砸鍋賣鐵咱們也得湊上!”
“不能讓林總空著手回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