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比起後宮那些背景家室極盛的嬪妃,像沈確這樣無顏無勢的卑微官女子,反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存在。
至於子嗣的事,她覺得應該暫時不是她能考慮的事。
畢竟她隻是個一時賭氣被抬的官女子,帝王清心寡欲,後宮冷清,能否得寵都尚且未知。
眼下最要緊的,應該是養好身體,站穩腳跟。
原本一同和她伺候奉茶的宮女溪湖推門而入,春盞正倚在榻上,瞧見她這幅模樣,溪湖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飾。
二人原本是同吃同住的奴才,論外貌她自認不輸。
但先是婚配侍衛的好事落在春盞頭上,現又搖身一變成了主子,實在不服!
身份有了差距,溪湖就算再不服氣,也隻能屈膝福了一福,“瞧著姐姐身子好些了?
“那就趕緊收拾收拾,太後讓您過去說兩句體己話。”
沈確起身披了件外衣,說道:“托太後的福,已經爽朗多了,我這就收拾,馬上去。”
太後娘娘膝下本有兩位皇子,最得寵的也不是當今聖上,而是六王爺。
隻可惜六爺三年前因病早逝,太後才轉而扶持如今的皇帝登基。
以至於表麵上母子倆的關係明麵上融洽,其實私下,皇帝對太後早有頗多不滿。
連帶著當初還在府邸時,被太後安排的嫡福晉,也就是如今的皇後娘娘也頗為冷淡。
現如今中宮無後,一直是太後的心結。
可外頭不是本家的女子太後更是看不上,也怕不好控製,更怕那些女人妖魅惑主,所以才三番五次送自己人上龍床。
沈確難免心驚膽戰,太後對於皇帝選了她這件事,肯定是心裏憋著一口氣在。
這才會等著她病剛好,就派人來傳見,恐怕是要讓她去冒險爭寵。
想到這,她憋悶至極,當了皇帝的女人,以後就別妄想著出宮不說,甚至有可能要被逼著去爭寵。
原身苦心熬了八年,終是一場空。
溪湖站在廊下催促了好幾遍,沈確才推門出去。
她特意換上了太後賞賜的素色衣衫,跟在溪湖身後,穿過宮中的回廊。
病了三日,腳步還有些虛浮,溪湖還在她耳邊冷嘲熱諷。
“姐姐這一病,倒把自個養得嬌貴了。”溪湖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隨口說的閑話,
“奴婢前幾日聽了個駭人事,說是城西有戶高門,抬了個通房丫頭上去,那丫頭竟忘了自己姓甚名誰,
“仗著幾分顏色便與主母置氣。你猜怎麼著?
“最後叫人捆了,一床草席裹著扔到亂葬崗,連個墳頭都沒留。
“聽說那屍骨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,連塊全乎的骨頭都尋不著。”
她說著,斜斜一瞟春盞,“姐姐,你說這樣忘本的人,是不是活該?”
沈確怎麼會聽不懂這話裏話外的意思,但也隻是淺淺笑了笑,聲音清淩淩的應著她,
“妹妹這故事倒是講的生動,可見平日裏沒少留意這些市井傳聞。
“隻是我記性不好,方才那話,隻給琢磨出一處不對勁的地兒。
“你說那通房丫頭既然是抬上去的,便已是主家的人。既又進了門,在自個的小院裏,大小也是個主子。
“那她和主母之間,那便叫家事,再也不是下麵的人能嚼舌根的,妹妹你身在皇宮,自然更該懂得這道理,
“你說是不是?”
溪湖的唇動了動,一時竟接不上話來。
她原是想敲打敲打春盞,提醒她別忘了自己的出身,卻不料被她三言兩語拐了個彎,反倒讓她敲打起自己來了。
溪湖咬著牙,冷笑道:“姐姐如今口齒倒是伶俐了不少,看來這病當真是好了。”
沈確隻往前走去,丟下一句:“病好了是托太後的福,口齒伶俐卻是天生的。
“妹妹若覺得我這話說的不對,一會見了太後,不妨也講一講你這故事,請她老人家評評理。”
溪湖臉色驟然一變,不敢再多言,隻低頭快步跟了上去。
二人穿過重重回廊,又繞過栽著老梅的庭院,到了太後居住的永壽宮正殿。
殿內熏著沉水香,像霧嫋嫋的散在鎏金銅爐上方,一股溫厚的氣味熏得人心靜了不少。
太後端坐在黃花梨的羅漢床上,手裏撚著一串碧玉佛珠,身邊隻留了大宮女春鳶伺候著,其他人都被遣了出去。
沈確站在簾外,深吸了口氣,才抬步進去,跪在地上,規矩叩了個頭,
道:“奴婢春盞,給太後娘娘請安,太後娘娘萬福金安。”
但太後沒急著叫她起來,隻慢悠悠地轉了轉手裏的佛珠,半闔著眼。
直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,太後的目光才沉沉落在她身上。
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,覺得這丫頭換下一身宮女的衣衫,倒是有幾分氣質在那。
但伺候皇帝的女人,尤其是以後能為她所用的,可不是光有這氣質就行。
就這樣盯著她,半響,
太後才冷笑嗬道:“哀家竟不知下麵的人出了這樣的狐媚貨色,竟敢在哀家眼皮子的底下勾引皇帝!”
沈確伏在地上,腦中嗡的一聲響,但也僅亂了幾秒,立刻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。
沈確立刻重重扣頭,“請太後明鑒,自陛下金口玉言點了奴婢,奴婢心中隻存有一個念頭,那就是怕。”
太後眉梢微微一動,“怕什麼?”
沈確道:“怕死。”
下馬威不過是讓她表態度明忠心,隻不過這兩個字幹脆利落到沒有半點遮掩,
連春鳶都忍不住抬了抬眼皮,飛快的覦了太後眼。
沈確繼續,“奴婢在宮裏八年,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事,一心隻想出宮。
“如今被陛下隨手一指,旁人看著天大的福分,可奴婢心裏清楚,這福分底下全是刀子。”
若她答不曾,太後未必信。
答有過,更是坐實了她不安分。
不如坦誠些。
太後輕哼了聲,“你倒是敢說。”
沈確垂著眼,“奴婢不敢欺瞞太後,隻能照實說。”
太後又問:“你入宮八年,眼看出宮在即,可有怨過?”
沈確愣了愣,如實道:“怨沒用,活著才有用,奴婢想活,安安穩穩的活著。”
太後直了直身,“既你這麼怕死,那就得明白四個字,安分守己。
“若是在皇帝麵前得了臉,也別忘了這八年的主仆情分。”
說著,太後朝春鳶抬了抬下巴,“去,把哀家那對翡翠鐲子拿來,給春盞帶上。”
春鳶應聲去了,不一會兒捧出一隻鏡盒,打開來裏頭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,跪地戴在了沈確的手腕上。
沈確看了眼,額上沁出的冷汗沿著鬢角淌下來,這才平複心情,叩頭謝恩。
離開了儲秀宮,沈確看著手腕上那對沉甸甸的鐲子,碧色瑩瑩,跟水一樣透徹,好看是好看,卻也壓得人手腕發沉。
看著她走遠後,春鳶這才微微俯身,說道:“娘娘,這大病一場,春盞倒是比從前機靈了不少。”
太後瞧了她一眼,笑了,“是啊,八年了,哀家竟不知她是個能藏拙的性子。”
春鳶垂眼,心想不就是能言會道幾句哄人的話,算哪門子藏拙,隻是從太後的語氣裏聽來,對春盞倒是很滿意。
那她也不好在挑撥什麼,隻能應和點了點頭,“那初姑娘那邊,還要著人去安排嗎?”
太後緩緩闔眼,繼續轉動起手中的佛珠,“你說,要是皇帝選了個端茶宮女也不要初家姑娘的事傳出去,那車騎將軍該怎麼想?”
到時候顧著君臣之情,皇帝不收也得收。
春盞立刻會意,“是,奴婢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