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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怕死

比起後宮那些背景家室極盛的嬪妃,像沈確這樣無顏無勢的卑微官女子,反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存在。

至於子嗣的事,她覺得應該暫時不是她能考慮的事。

畢竟她隻是個一時賭氣被抬的官女子,帝王清心寡欲,後宮冷清,能否得寵都尚且未知。

眼下最要緊的,應該是養好身體,站穩腳跟。

原本一同和她伺候奉茶的宮女溪湖推門而入,春盞正倚在榻上,瞧見她這幅模樣,溪湖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飾。

二人原本是同吃同住的奴才,論外貌她自認不輸。

但先是婚配侍衛的好事落在春盞頭上,現又搖身一變成了主子,實在不服!

身份有了差距,溪湖就算再不服氣,也隻能屈膝福了一福,“瞧著姐姐身子好些了?

“那就趕緊收拾收拾,太後讓您過去說兩句體己話。”

沈確起身披了件外衣,說道:“托太後的福,已經爽朗多了,我這就收拾,馬上去。”

太後娘娘膝下本有兩位皇子,最得寵的也不是當今聖上,而是六王爺。

隻可惜六爺三年前因病早逝,太後才轉而扶持如今的皇帝登基。

以至於表麵上母子倆的關係明麵上融洽,其實私下,皇帝對太後早有頗多不滿。

連帶著當初還在府邸時,被太後安排的嫡福晉,也就是如今的皇後娘娘也頗為冷淡。

現如今中宮無後,一直是太後的心結。

可外頭不是本家的女子太後更是看不上,也怕不好控製,更怕那些女人妖魅惑主,所以才三番五次送自己人上龍床。

沈確難免心驚膽戰,太後對於皇帝選了她這件事,肯定是心裏憋著一口氣在。

這才會等著她病剛好,就派人來傳見,恐怕是要讓她去冒險爭寵。

想到這,她憋悶至極,當了皇帝的女人,以後就別妄想著出宮不說,甚至有可能要被逼著去爭寵。

原身苦心熬了八年,終是一場空。

溪湖站在廊下催促了好幾遍,沈確才推門出去。

她特意換上了太後賞賜的素色衣衫,跟在溪湖身後,穿過宮中的回廊。

病了三日,腳步還有些虛浮,溪湖還在她耳邊冷嘲熱諷。

“姐姐這一病,倒把自個養得嬌貴了。”溪湖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隨口說的閑話,

“奴婢前幾日聽了個駭人事,說是城西有戶高門,抬了個通房丫頭上去,那丫頭竟忘了自己姓甚名誰,

“仗著幾分顏色便與主母置氣。你猜怎麼著?

“最後叫人捆了,一床草席裹著扔到亂葬崗,連個墳頭都沒留。

“聽說那屍骨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,連塊全乎的骨頭都尋不著。”

她說著,斜斜一瞟春盞,“姐姐,你說這樣忘本的人,是不是活該?”

沈確怎麼會聽不懂這話裏話外的意思,但也隻是淺淺笑了笑,聲音清淩淩的應著她,

“妹妹這故事倒是講的生動,可見平日裏沒少留意這些市井傳聞。

“隻是我記性不好,方才那話,隻給琢磨出一處不對勁的地兒。

“你說那通房丫頭既然是抬上去的,便已是主家的人。既又進了門,在自個的小院裏,大小也是個主子。

“那她和主母之間,那便叫家事,再也不是下麵的人能嚼舌根的,妹妹你身在皇宮,自然更該懂得這道理,

“你說是不是?”

溪湖的唇動了動,一時竟接不上話來。

她原是想敲打敲打春盞,提醒她別忘了自己的出身,卻不料被她三言兩語拐了個彎,反倒讓她敲打起自己來了。

溪湖咬著牙,冷笑道:“姐姐如今口齒倒是伶俐了不少,看來這病當真是好了。”

沈確隻往前走去,丟下一句:“病好了是托太後的福,口齒伶俐卻是天生的。

“妹妹若覺得我這話說的不對,一會見了太後,不妨也講一講你這故事,請她老人家評評理。”

溪湖臉色驟然一變,不敢再多言,隻低頭快步跟了上去。

二人穿過重重回廊,又繞過栽著老梅的庭院,到了太後居住的永壽宮正殿。

殿內熏著沉水香,像霧嫋嫋的散在鎏金銅爐上方,一股溫厚的氣味熏得人心靜了不少。

太後端坐在黃花梨的羅漢床上,手裏撚著一串碧玉佛珠,身邊隻留了大宮女春鳶伺候著,其他人都被遣了出去。

沈確站在簾外,深吸了口氣,才抬步進去,跪在地上,規矩叩了個頭,

道:“奴婢春盞,給太後娘娘請安,太後娘娘萬福金安。”

但太後沒急著叫她起來,隻慢悠悠地轉了轉手裏的佛珠,半闔著眼。

直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,太後的目光才沉沉落在她身上。

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,覺得這丫頭換下一身宮女的衣衫,倒是有幾分氣質在那。

但伺候皇帝的女人,尤其是以後能為她所用的,可不是光有這氣質就行。

就這樣盯著她,半響,

太後才冷笑嗬道:“哀家竟不知下麵的人出了這樣的狐媚貨色,竟敢在哀家眼皮子的底下勾引皇帝!”

沈確伏在地上,腦中嗡的一聲響,但也僅亂了幾秒,立刻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。

沈確立刻重重扣頭,“請太後明鑒,自陛下金口玉言點了奴婢,奴婢心中隻存有一個念頭,那就是怕。”

太後眉梢微微一動,“怕什麼?”

沈確道:“怕死。”

下馬威不過是讓她表態度明忠心,隻不過這兩個字幹脆利落到沒有半點遮掩,

連春鳶都忍不住抬了抬眼皮,飛快的覦了太後眼。

沈確繼續,“奴婢在宮裏八年,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事,一心隻想出宮。

“如今被陛下隨手一指,旁人看著天大的福分,可奴婢心裏清楚,這福分底下全是刀子。”

若她答不曾,太後未必信。

答有過,更是坐實了她不安分。

不如坦誠些。

太後輕哼了聲,“你倒是敢說。”

沈確垂著眼,“奴婢不敢欺瞞太後,隻能照實說。”

太後又問:“你入宮八年,眼看出宮在即,可有怨過?”

沈確愣了愣,如實道:“怨沒用,活著才有用,奴婢想活,安安穩穩的活著。”

太後直了直身,“既你這麼怕死,那就得明白四個字,安分守己。

“若是在皇帝麵前得了臉,也別忘了這八年的主仆情分。”

說著,太後朝春鳶抬了抬下巴,“去,把哀家那對翡翠鐲子拿來,給春盞帶上。”

春鳶應聲去了,不一會兒捧出一隻鏡盒,打開來裏頭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,跪地戴在了沈確的手腕上。

沈確看了眼,額上沁出的冷汗沿著鬢角淌下來,這才平複心情,叩頭謝恩。

離開了儲秀宮,沈確看著手腕上那對沉甸甸的鐲子,碧色瑩瑩,跟水一樣透徹,好看是好看,卻也壓得人手腕發沉。

看著她走遠後,春鳶這才微微俯身,說道:“娘娘,這大病一場,春盞倒是比從前機靈了不少。”

太後瞧了她一眼,笑了,“是啊,八年了,哀家竟不知她是個能藏拙的性子。”

春鳶垂眼,心想不就是能言會道幾句哄人的話,算哪門子藏拙,隻是從太後的語氣裏聽來,對春盞倒是很滿意。

那她也不好在挑撥什麼,隻能應和點了點頭,“那初姑娘那邊,還要著人去安排嗎?”

太後緩緩闔眼,繼續轉動起手中的佛珠,“你說,要是皇帝選了個端茶宮女也不要初家姑娘的事傳出去,那車騎將軍該怎麼想?”

到時候顧著君臣之情,皇帝不收也得收。

春盞立刻會意,“是,奴婢明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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