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父皇為拉攏大將軍薛長恭,要將醫女江雪舞指婚給他。
可賜婚宴上,我失足落入湖中,慌亂間被薛長恭救上岸。
為全皇家體麵,他改娶了我,江雪舞遠走邊塞。
婚後,薛長恭讓我獨守空房。
我散盡私庫,源源不斷接濟遠在邊關的薛家,事事替他周全。
直到他戰死沙場,親兵帶回他的絕筆:
“鄭子歆,來世求你放我與雪舞一條生路。”
再睜眼,我又回到落水那一刻。
岸上的薛長恭看著水中掙紮的我,轉頭拂袖而去。
看來,他也回來了。
這一回,我便遂他所願。
1
冰冷的湖水倒灌進鼻腔。
窒息感瞬間淹沒了我。
前世我不通水性,才逼得薛長恭隻能將我救起,被迫娶我。
但這一世不一樣。
前世我特意耗了半年功夫苦學水性,區區湖水困不住我。
不等岸邊慌作一團的內侍伸手搭救,我撐住湖邊青石,借力翻身上岸。
渾身濕透的錦袍緊緊貼在身上,一路踩出濕漉漉的水痕。
我目不斜視,徑直闖進大殿。
殿內絲竹驟停,滿殿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我身上。
父皇猛地拍向扶手,龍顏震怒,聲音裹挾著滔天怒火砸下來:
“鄭子歆!身為皇家公主,一身濕衣闖殿,你可知何為體麵?”
皇後眉心緊鎖,滿臉失望,抬手示意宮人上前替我遮擋,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。
人群裏,江雪舞攥著一方素白絹帕,快步擠到我身側。
她故作擔憂,輕柔扶上我的胳膊,柔聲細語:
“公主您沒事吧?湖水寒涼,仔細染了風寒。”
可她眼底藏不住的得意,明目張膽飄向主位的薛長恭。
我垂眸,漠然掃開她虛情假意的手。
主位之上,薛長恭一身銀紅將軍朝服,身姿挺拔。
那雙眸子和前世他被迫迎娶我那日,看向我的眼神分毫不差。
刹那間,我徹底篤定。
薛長恭和我一樣,重生了。
他方才岸上冷眼旁觀,轉頭拂袖離去,根本不願救我。
就是想避開這場變故,順理成章迎娶江雪舞。
前世我掏心掏肺,換來一紙絕筆求我放手。
這一世,我何必再死纏爛打惹人厭煩。
不等父皇繼續斥責,我撩開沉重滴水的裙擺跪了下去,聲音清晰傳遍整座大殿。
“父皇,兒臣叩請陛下收回賜婚聖旨。”
滿堂瞬間安靜,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愣住,沒人敢相信一向癡戀薛長恭的我,會主動求退婚。
我脊背挺直,一字一句,坦蕩無半分委屈:
“今日兒臣殿前失儀,舉止粗鄙,配不上戰功赫赫的鎮國大將軍。”
“薛將軍與江醫女情意相投,乃是天作之合,兒臣願成全二人佳話。”
話音落下,大殿死寂一片。
文武百官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不斷。
薛長恭僵在原地,眼底滿是錯愕。
似乎萬萬沒想到,從前追在他身後寸步不離的我,會主動斬斷婚約。
江雪舞臉上假意的擔憂僵住,可眼底的喜色幾乎要溢出來。
父皇臉色青黑,怒意在大殿裏彌漫開來。
我跪在地上,心如止水。
薛長恭,你想要的自由我親手送你。
2
我的退婚之言落地,死寂持續了足足數息。
薛長恭率先回過神,快步踏出列,躬身垂首,一副進退兩難的模樣。
他語調溫和,字字句句卻將所有過錯推到我身上:
“陛下,臣與江醫女早年確有幾分交情,若公主心中不願,臣萬萬不敢強人所難。”
“此事全憑公主心意,臣絕不強求。”
輕飄飄一句話,把自己塑造成無辜受害者。
仿佛是我蠻橫無理,攪黃了大好婚事。
父皇本就怒火攻心,聽見這話,一掌狠狠拍在桌上。
青瓷茶盞瞬間碎裂,滾燙茶水濺滿桌麵,碎裂瓷片四散滾落。
“放肆!”父皇厲聲嗬斥,“賜婚乃是皇家顏麵,你說退便退?”
“鄭子歆,你如此不知規矩,即日起打入皇家家廟,禁足三年,好好反省自身過錯!”
話音剛落,江雪舞立刻跪伏在地,柔弱落淚,擺出一副為我求情的善良模樣。
“陛下息怒,公主年少心性單純,今日落水受驚才失了分寸,並非有意衝撞大殿。”
“家廟清苦,公主金枝玉葉怕是難以承受。”
她抬袖拭淚,柔聲提議,字字暗藏算計:
“不如將公主送往邊塞皇家庵堂修行,一來遠離京城是非,避開今日風波。”
“二來庵堂常年為邊關將士祈福,也算為國分憂。”
話裏話外,無非是想把我遠遠打發去苦寒邊塞,徹底掃清她嫁給薛長恭的阻礙。
殿內眾人都聽出她的心思,卻無人敢出言反駁。
皇後欲要開口替我求情,我直接磕了一個響頭。
“兒臣遵旨。”
滿殿人皆是一驚,誰都沒想到我會如此幹脆應下苦寒邊塞。
前世得知賜婚旨意那日,我欣喜若狂。
躲在公主府熬夜半月,一針一線繡平安帕,滿心歡喜送到將軍府,隻盼薛長恭戰場平安。
那時我眼底的愛慕濃烈滾燙,與此刻淡漠疏離判若兩人。
薛長恭上前一步,出聲追問:
“鄭子歆,你可想清楚了?邊塞苦寒,庵堂清苦,絕非玩笑。”
他以為我隻是一時賭氣,隻要稍加勸說,我便會回心轉意像從前那般對他癡心不改。
我自地上起身,衣擺水漬順著地磚流淌,自始至終沒有分給薛長恭半分餘光。
“求之不得。”
留在京城,日日重溫前世錐心刺骨的傷痛,倒不如遠赴邊塞。
薛長恭身形一滯,臉上的從容消散大半。
江雪舞跪在一旁,垂落的眼眸裏掠過一絲快意,嘴角壓不住上揚。
父皇見我自願領罰,揮袖定下旨意,三日後便安排車馬送我動身前往邊塞。
百官紛紛散去,無人再留意我這個主動放棄婚約、自請流放的公主。
我轉身走出大殿,任由滿身濕冷包裹自己。
前世傾盡所有換來一句來世求我放手。
今生我先走一步,斷幹淨所有牽扯。
3
賜婚宴散場,我回公主府休整,靜待前往邊塞。
府中暗衛每日替我打探京中動靜。
傍晚時分,暗衛躬身入內稟報,帶來將軍府的消息。
往年薛家鎮守邊關,所有糧草打點全由我動用公主府私庫出麵周旋。
我提前打點好各處關節,糧草輸送一路順暢,從未延誤。
今年沒了我薛家糧草籌備寸步難行,掌管糧草的文官處處刁難,邊關補給足足要滯後半月才能啟程。
薛長恭聽聞消息,當場砸碎書房全套茶具。
前世我為他打理各項事務,事無巨細全部妥當。
甚至連他常年舊傷複發,需要極難尋得的天山雪蓮。
我都會提前三個月派人遠赴西域采買,妥善封存送往軍營。
薛家上下老小、親友往來應酬,我從未讓他分過半分心。
可如今江雪舞入主將軍府打理瑣事,連簡單嫁妝賬目都算不明白。
聽聞那日江雪舞手裏捧著一本嫁妝賬目,眉頭緊緊皺起。
她將賬本拍在桌上,語氣帶著不耐與嬌嗔:
“府裏賬目繁雜,區區百兩銀子都來回核對好幾遍。”
“這些銅臭俗事,我哪裏懂得打理,看得人頭昏腦脹。”
兩相一對比,高下立見。
第二日清晨,府門外傳來侍衛通傳,薛長恭親自登門。
他一身常服,依舊端著大將軍高高在上的架子。
踏入我院中涼亭,居高臨下看著我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從容。
“子歆,前日大殿之事我不與你計較。我思慮許久,願給你一個歸宿。”
他緩緩開口,仿佛施予天大恩典。
“我上奏陛下,求娶你為平妻。”
“日後迎娶雪舞入府,你二人同入將軍府,雪舞隨我一同前往邊關。”
“府內大小中饋交由你打理,絕不會虧待你半分。”
薛長恭說完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他自認給足了我台階,給了一個女人最大的體麵。
篤定我癡戀他多年,隻要鬆口接納,我定會感恩戴德立刻嫁給他。
說罷,他端坐在石凳上,靜靜等候我欣喜落淚。
我垂眸聽他說完全程,心底隻覺荒唐可笑。
4
前世我做正妻,傾盡所有換來一紙絕情絕筆。
如今他竟想讓我屈居平妻,與心上人同處一府,繼續替他操持所有繁雜瑣事,成全他和江雪舞恩愛相守。
天底下哪有這般兩全其美的好事。
聽完薛長恭這番自以為天大恩惠的話,我沒忍住,低低笑出聲。
笑聲清亮,在安靜院落裏格外刺耳。
薛長恭臉上從容矜貴的神色瞬間僵住,眉頭狠狠皺起,眼底浮起不耐。
“你笑什麼?”
我抬眼,笑意盡數斂去,沒有半分猶豫:
“我不嫁。”
薛長恭臉上從容自持的笑意瞬間僵住,整個人愣住。
在他固有認知裏,我愛慕他數年。
哪怕當眾請辭,也隻是一時賭氣,故作姿態欲擒故縱。
他主動退讓,許諾平妻之位,已是放下身段做出最大讓步,我理應立刻答應。
他不敢相信我會這般幹脆回絕,上前一步逼近我,語氣滿是譏諷。
“鄭子歆,你裝什麼清高?”
“全京城誰不清楚,從前你為了嫁我,費盡心思鬧出無數動靜。”
“如今拒婚又拒做平妻,難不成你真打算在冷清庵堂做一輩子姑子?”
“皇家棄婚公主,往後在京中隻會遭人恥笑。”
“除了我,誰還會要你這個名聲掃地的棄婦!”
字字句句,都篤定我離不開他,認定我別無選擇。
我攥緊手心,正要開口駁斥他的自大傲慢,院門外忽然傳來聲響。
守院門內侍拔高嗓音通傳:
“沈將軍到......”
我下意識轉頭望去。
院門被推開,一道挺拔身影踏步而入。
沈驚硯一身未卸的銀白戰甲,風塵仆仆。
顯然剛從邊關回京,連府邸都未曾回。
下一瞬,他雙膝微屈,直直單膝跪在我身前。
“臣沈驚硯,傾慕公主已久。”
“求公主,嫁給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