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死了,可意識並沒有消散。
我變成了一縷幽魂。
我看見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氣的自己,白布蓋住了我的臉。
旁邊兩張床,公公婆婆也蓋好了白布。
我們一家人,整整齊齊躺在這裏。
我想要觸碰他們,手卻直接穿過了身體。
我漫無目的飄著,突然注意到遺落在走廊的手機屏幕在不停閃爍。
全是沈舟發來的消息。
【嫂子,你看到我發的了嗎?】
【你要是不信,可以去市醫院二樓康複科看看,許清禾現在就在那兒休養,江哥和小辰天天陪著她。】
市二院?這裏不就是市二院嗎!江硯和小辰就在樓下!
我和公婆的屍體,與他們隻隔著一層樓板。
我再也顧不上其他,穿過樓梯和走廊到了二樓。
病房門虛掩著,裏麵傳來男孩清脆的聲音。
“許阿姨,你再吃一口,爸爸說你身體還沒完全好,得好好吃飯。”
我停在門口,心口猛地一縮。
六年了。
我已經六年沒聽過小辰的聲音,卻還是瞬間認了出來。
我飄了進去,一眼便看見了他們。
從前小辰挑食,每次吃飯都要我哄半天。
江硯嘴上說我太慣著孩子,轉頭卻會偷偷把小辰不愛吃的菜夾走。
那時我們雖然不富裕,卻過得熱鬧。
而現在,小辰正嘰嘰喳喳圍著那個女人,江硯也耐心地替她挑揀食物。
許清禾笑著摸了摸小辰的頭。
“好,阿姨聽小辰的。”
江硯在一旁笑了笑。
三個人親密自然,仿佛一家人。
這時,病房外傳來兩個護士的說話聲。
“樓上那一家三口太慘了,聽說是欠債喝的藥,全沒救回來。”
“你聽沒聽全吧,是欠債剛還清喝的藥,聽說還了整整六年呢。”
我一怔。
原來我和公婆的死訊已經傳開了。
我想告訴她們,我們不是想不開,是被騙了。
如果早知道江硯和小辰還活著,我們怎麼會舍得喝下那碗毒湯,就這樣死去?
病房裏的人顯然也聽見了護士的對話。
許清禾麵露惋惜,歎了口氣。
“熬了這麼多年,眼看就能過上好日子了,怎麼想不開呢?”
我死死盯著她,胸口像被狠狠堵住。
我們省吃儉用,活下去的盼頭就是在還清債務後的團圓上。
而她拿著我們的血汗錢,享受著江硯和小辰的陪伴,心安理得地坐在這裏,輕飄飄地評價我們一句可憐。
江硯神色卻沒有多少變化。
“日子是自己過的,人要是真想不開,旁人也沒辦法。”
說完,他重新夾了一筷子菜遞到許清禾唇邊。
“別想這些了,先吃飯。”
我呆呆地望著他。
我們為了他留下的假債,受盡苦楚,最後死在同一天。
就算他不知道喝下毒藥的人是我們,可聽見有人因為債務自盡,怎麼能如此無動於衷?
更何況,死的是被他假債誆騙的我和公婆!
我撲到他麵前,聲嘶力竭地嘶吼。
“江硯,死的是你爸媽!死的是我啊!”
“你騙了我們整整六年,讓我們替你還根本不存在的債!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了還錢,過的都是什麼日子?”
我拚命想抓住他的衣領,卻一次次撲了個空。
曾經午夜夢回無數次盼望再出現的人,此刻就在眼前,我卻連讓他看我一眼都做不到。
突然,江硯抬起頭。
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,沒有半分偏移。
我心頭一震。
他看見我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