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十八頁的增資協議,投資方已經簽好了字,筆遞到我手裏。
就在我準備落筆的那一刻,手機震了一下。
閨蜜的消息:“瑤瑤,今晚給你辦的慶功宴取消吧,董事會剛定了,你的合夥人職務被解除。”
我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鐘,然後放下筆,對投資方代表微微一笑。
“不好意思,今天這個協議,我不簽了。”
會議室瞬間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長桌對麵,我那位合作六年的合夥人霍明哲,臉色唰地白了。
空調在頭頂嗡嗡作響,桌上的協議紙頁輕輕晃動,一點八億這個數字端端正正地印在首頁。
投資方代表李總收回準備與我握手的右手,目光停在我臉上。
“孟瑤,條款昨天已經逐項確認過,剛才你也親口說沒有問題。現在拒簽,總要給雲杉資本一個解釋。”
他沒有發火,語氣卻沉了下去。
在場的幾位投資人麵麵相覷,坐在後排的律師已經開始翻文件。
最先站起來的是霍明哲。
他理了理袖口,那張剛才還掛著笑容的臉已經變了顏色,隻是按在桌麵的手指繃得發白。
“孟瑤,這不是鬧情緒的時候。”
他沒有叫我孟總。
直呼姓名,已經是警告。
十五分鐘前,他還當著投資人的麵說我是這家公司最不可或缺的人,說“清樾設計”能走到今天,我占了一半的功勞。
再過幾個小時,我就會變成合夥人會議記錄裏“因個人原因退出”的人。
他們甚至不願意讓我吃完慶功宴的蛋糕。
簽字,交權,出局。
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“沒有鬧情緒。”
我把鋼筆帽輕輕旋上,放回李總麵前。
“隻是覺得,有些事需要在簽字前說清楚。”
霍明哲盯著我,喉結動了動。
“增資的事已經定了大半年,你早不說晚不說,偏偏選在今天?”
“今天不是正好嗎?”
我迎著他的目光,笑了。
“投資人都在,律師也在,什麼事都能當麵講明白。”
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。
李總看了霍明哲一眼,又看向我。
“孟瑤,你們合夥人之間如果有分歧,可以會後解決。協議的事,我希望你今天能給一個明確的態度。”
“我的態度很明確。”
我站起身,把那份協議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這份增資協議,除非把合夥人權益重新劃分,否則我不簽。”
霍明哲的臉色徹底沉了。
“你在威脅我?”
“不是威脅。”
我把他麵前的會議紀要翻開,指著第七頁的某一行。
“這份紀要裏寫得很清楚,本輪增資後,你將持有公司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,我作為聯合創始人,被稀釋到隻剩十一點五。”
“當初我們創立清樾的時候,你說的是各占一半。”
他的嘴張了張。
“那是六年前。現在公司做大了,股權結構需要按照貢獻來調整。”
“按貢獻?”
我差點笑出聲。
“六年裏,公司所有獲獎項目都是我的主創。去年拿下的城市更新綜合體,我連續在工地盯了四個月。霍明哲,你的貢獻在哪裏?”
會議室裏的空氣像被抽走了。
有人低下頭,有人假裝看手機。
霍明哲的臉漲紅了。
“孟瑤,你現在情緒不穩定,我們換個時間談。”
“我很穩定。”
我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正好李總也在,這份東西,我想請大家一起看看。”
信封裏是霍明哲三個月前簽的一份內部文件。
文件內容很簡單。
本輪增資完成後,以孟瑤“不適應公司規模化管理”為由,啟動強製退夥程序,按照原始出資額回購其全部股份。
原始出資額。
那是十五萬。
而公司現在的估值,是一點八個億。
霍明哲要花十五萬,買走我六年心血。
霍明哲看到文件的那一刻,手指都僵了。
“你從哪裏拿到的?”
“重要嗎?”
我把文件按照原樣折好,收回信封裏。
李總伸手示意要看。我遞過去。
他看完,沉默了幾秒,把文件還給我。
“霍總,這件事你應該提前跟我們溝通。”
“這是內部管理問題。”
霍明哲的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穩了。
“合夥人之間有些分歧很正常,沒必要當著投資人的麵解決。孟瑤,我們辦公室談。”
“不必。”
我又從包裏拿出第二份文件。
這份更厚。
是過去兩年裏,霍明哲以公司名義簽訂的十七份關聯交易合同。
交易對象分別是他妻子名下的材料公司、他弟弟開的施工隊,以及他嶽父參股的軟裝品牌。
每一份合同的價格,都高出市場均價百分之二十到五十。
李總沒說話,但他的律師已經開始拍照。
“孟瑤!”
霍明哲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
“我想讓你當著所有人的麵,把剛才對我說的那句話說一遍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你說公司需要按照貢獻來分配。那我現在把這六年所有人的貢獻,一筆一筆算清楚。”
霍明哲的下頜緊繃,額角已經見了汗。
會議室裏又靜了幾秒。
然後李總合上了麵前的文件。
“今天的簽約先暫停吧。雲杉資本需要重新評估清樾設計的股權結構和治理風險。”
他站起來,看向我。
“孟總,如果方便,我想另外約一個時間,單獨和你談。”
“隨時可以。”
我朝他微微點頭。
李總帶著人走了。
會議室裏隻剩下我和霍明哲,還有兩個不知道該站還是該坐的行政人員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霍明哲一把扯鬆了領帶。
“孟瑤,你瘋了?”
“沒有。”
我把自己的筆記本裝進包裏。
“我隻是不想再當那個每次需要拿獎、需要拿項目、需要通宵改方案時就被推到前麵,等到分利益時卻被一筆勾銷的傻子。”
“公司是我一手創立的!”
“對。”
我拉上包的拉鏈。
“但清樾這兩個字是我起的,公司第一個獲獎作品是我設計的,你們現在拿去給投資人看的案例集,百分之八十都是我的項目。”
“你隻是提供了啟動資金。”
“而你那十五萬,六年來我已經給你賺了不止一百倍。”
霍明哲的嘴唇在發抖。
“你以為沒有我,清樾能活過前兩年?”
“沒有我,清樾撐不過前六個月。”
我背上包,走向門口。
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。
“孟瑤,你走可以,但你不能帶走任何屬於公司的東西。”
“放心。”
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。
“公司的事,我會按照法律程序解決。”
“但有些東西,你從一開始就留不住。”
走出會議室,一樓的前台小姑娘正端著咖啡往回走,看到我愣了一下。
“孟姐,你的快遞。”
她遞過來一個牛皮紙盒。
我拆開一看,是三年前拿下的那個城市綜合體項目的竣工紀念冊。
封麵用的是我手繪的方案草圖。
霍明哲當時說,這個封麵太素了,不夠大氣。
我說,這是我熬了三十七個晚上畫出來的,每一根線條都有意義。
他最後讓了一步,說加上他的署名就同意用這個封麵。
於是封麵上印著——
主創設計師:孟瑤。
項目負責人:霍明哲。
我翻開紀念冊,最後一頁是項目落成時團隊所有人簽的名。
霍明哲的名字寫得最大,占了三行。
我的名字在右下角,被擠得很小。
我合上冊子,走出大廈。
外麵的陽光很好。
我站在台階上,給閨蜜回了條消息。
“謝謝。飯沒吃成,但戲看完了。”
她秒回。
“你還好嗎?”
“很好。”
我收起手機,走進街對麵的便利店,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。
站在路邊喝完,擰緊瓶蓋,丟進垃圾桶。
然後我撥了一個存了很久但從未打過的電話。
“你好,是雲杉資本李總嗎?我是孟瑤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點,我會帶一份新方案過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