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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我沒有回複顧延川。

我回了一趟母親家。

舊小區沒有電梯,樓道裏堆滿雜物。我站在門口,忽然有些不敢敲門。

母親這些年身體不好,心臟也一直有問題。

她不知道我被辭退,更不知道南岸項目和父親當年的事故可能有關。

門開後,她還在笑著問我。

“今天怎麼有空回來?不是說要簽大項目嗎?”

我把帶來的水果放到桌上。

“項目改期了。”

她沒有懷疑,轉身去廚房給我煮麵。

我走進父親生前的書房。

二十年過去,書房幾乎沒變。

褪色的地圖貼在牆上,書架上放著《混凝土結構設計規範》《城市地下空間工程》等一排排舊書。

鐵箱放在櫃子最底層。

鑰匙一直掛在父親照片後麵。

我打開時,裏麵全是泛黃的筆記、工程圖紙和舊磁帶。

最上麵壓著一本黑色工作日誌。

第一頁寫著一行字。

“1999年9月17日,南岸通道勘測結果異常。地下填埋物超出預估,建議暫停施工。”

後麵十幾頁,全是父親記錄的現場數據。

地基空洞、腐蝕鋼管、油汙滲漏、地下水異常抬升。

每一項都足夠讓項目停工。

而日誌最後一頁寫著。

“9月29日,設計變更被強製通過。簽章非本人所為。已向集團監察室提交舉報材料。”

下麵還有一句。

“若發生事故,請查南岸置業總經理沈國梁。”

沈國梁。

這個名字,我並不陌生。

沈曼青的父親。

華啟設計院如今的實際控股人,也是二十年前南岸置業公司的負責人。

我呼吸發緊。

原來父親不是事故責任人。

他是舉報人。

母親端著麵站在門口,看到我手裏的日誌,臉色瞬間白了。

“誰讓你翻這些東西的?”

“媽,爸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?”

她把碗放下,手指微微發抖。

“過去這麼多年了,你為什麼還要問?”

“因為南岸又要動工了。”

我把日誌遞給她。

“沈國梁還在背後,沈曼青在推進項目,他們刪了原始勘測報告,還想讓我簽責任協議。”

母親看著那一頁字,眼淚無聲掉下來。

許久後,她坐到沙發上。

“你爸當年去舉報前,就知道會出事。”

“他想帶我和你離開海城。”

“可第二天,他就被公司說成偽造報告、拒不配合施工。他所有證據都被拿走了,連同事都說沒見過他提交舉報材料。”

“事故發生後,所有責任都落到了他身上。”

“他不是不解釋。”

母親抬頭看我。

“是沒有人肯信他。”

我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
這些年,父親一個人扛著汙名,直到離開人世。

而那些真正該承擔責任的人,卻利用那塊土地,再一次創造更大的利益。

母親抓住我的手。

“寧寧,別查了。”

“我們鬥不過他們。”

我望著她。

“媽,如果我不查,他們還會讓更多人替他們背鍋。”

她哭著搖頭。

“我隻想你平安。”

“我會平安。”

我將父親的日誌收進包裏。

“這一次,不是爸一個人。”

離開母親家時,我接到唐蘊的電話。

她哭得幾乎說不清話。

“薑總,項目組出事了。”

“顧延川要求我們修改安置區圖紙,把原本的臨時疏散通道改成商業停車場。”

“周工不同意,被他停職了。”

周工,是華啟最資深的結構工程師周成山。

他曾經是父親的同事。

我立刻問:“周工現在在哪?”

唐蘊壓低聲音。

“他說想見你。”

“他說他手裏有一份,當年沒有被毀掉的東西。”

我和周成山約在一家快要拆遷的老茶館。

他比我記憶裏蒼老很多。

頭發花白,背也有些佝僂,手邊放著一個磨損嚴重的帆布包。

“薑寧,你長得越來越像你父親。”

他看著我,眼神裏有愧疚。

“周工,您知道當年的事?”

“知道。”

他沉默許久,從包裏拿出一卷被塑料膜包了很多層的圖紙。

“這是原始勘測總圖。”

“你父親做的。”

圖紙邊緣已經泛黃,可上麵的紅筆批注仍然清晰。

在南岸地下運輸通道的東側,父親畫出一個巨大紅圈。

紅圈旁寫著:深層空腔區,不宜承載大型建築,建議永久封存。

而現在華啟送審的方案裏,那塊區域正是計劃建設地下商業中心的位置。

我盯著圖紙,後背漸漸發涼。

“當年為什麼沒人拿出這份圖?”

周成山苦笑。

“因為大家都怕。”

“事故後,沈國梁把責任全推給你父親。我們這些小人物,誰敢站出來?”

“那您為什麼現在願意出來?”

他抬眼看我。

“因為顧延川讓我重新簽一份評估意見。”

“他說舊圖紙過時了,讓我確認地下空腔已經經過處理,不會影響商業中心建設。”

“可我去現場看過。”

周成山的手慢慢攥緊。

“那片空腔根本沒有處理。”

“他們隻是用新一層混凝土,把地表遮住了。”

我的指尖冰涼。

“顧延川知道嗎?”

“他知道。”

周成山從包裏又拿出一支錄音筆。

“昨天他親口說,隻要你簽了總設計責任協議,後續施工出現任何問題,首先追責的就是你。”

我沒有立刻接錄音筆。

“周工,這份錄音您給我,是要承擔風險的。”

“我已經快退休了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可那片地下麵埋著七條人命。”

“我不能再讓它埋更多人。”

我鄭重接過錄音筆。

裏麵的聲音很清晰。

顧延川說:“周工,你不用管地基問題。薑寧已經簽了總設計責任,出了事也輪不到你承擔。”

另一個人問:“她要是不簽呢?”

顧延川冷笑。

“她會簽的。她最在乎自己的職業名聲。”

我閉上眼。

原來在顧延川眼裏,我的原則是可以被利用的軟肋。

他以為我害怕失去名聲,所以會忍。

卻不知道,真正讓我無法忍受的,是讓我父親的悲劇再發生一次。

周成山提醒我。

“薑寧,這些材料還不夠。”

“沈曼青他們一定會說,舊圖紙已經失效,錄音是斷章取義。”

“那就讓他們自己露出破綻。”

我將圖紙拍照存證。

許知遙已經聯係了一家有資質的第三方檢測機構。

但要進入工地,必須獲得項目建設方授權。

而南岸項目現在由顧延川全麵控製。

我正思考對策,手機響了。

是沈曼青。

她語氣出奇平和。

“薑寧,明天晚上七點,來南岸會所見我。”

“我們談談你父親的事。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一個人來。”

我沒有一個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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