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沒有回複顧延川。
我回了一趟母親家。
舊小區沒有電梯,樓道裏堆滿雜物。我站在門口,忽然有些不敢敲門。
母親這些年身體不好,心臟也一直有問題。
她不知道我被辭退,更不知道南岸項目和父親當年的事故可能有關。
門開後,她還在笑著問我。
“今天怎麼有空回來?不是說要簽大項目嗎?”
我把帶來的水果放到桌上。
“項目改期了。”
她沒有懷疑,轉身去廚房給我煮麵。
我走進父親生前的書房。
二十年過去,書房幾乎沒變。
褪色的地圖貼在牆上,書架上放著《混凝土結構設計規範》《城市地下空間工程》等一排排舊書。
鐵箱放在櫃子最底層。
鑰匙一直掛在父親照片後麵。
我打開時,裏麵全是泛黃的筆記、工程圖紙和舊磁帶。
最上麵壓著一本黑色工作日誌。
第一頁寫著一行字。
“1999年9月17日,南岸通道勘測結果異常。地下填埋物超出預估,建議暫停施工。”
後麵十幾頁,全是父親記錄的現場數據。
地基空洞、腐蝕鋼管、油汙滲漏、地下水異常抬升。
每一項都足夠讓項目停工。
而日誌最後一頁寫著。
“9月29日,設計變更被強製通過。簽章非本人所為。已向集團監察室提交舉報材料。”
下麵還有一句。
“若發生事故,請查南岸置業總經理沈國梁。”
沈國梁。
這個名字,我並不陌生。
沈曼青的父親。
華啟設計院如今的實際控股人,也是二十年前南岸置業公司的負責人。
我呼吸發緊。
原來父親不是事故責任人。
他是舉報人。
母親端著麵站在門口,看到我手裏的日誌,臉色瞬間白了。
“誰讓你翻這些東西的?”
“媽,爸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?”
她把碗放下,手指微微發抖。
“過去這麼多年了,你為什麼還要問?”
“因為南岸又要動工了。”
我把日誌遞給她。
“沈國梁還在背後,沈曼青在推進項目,他們刪了原始勘測報告,還想讓我簽責任協議。”
母親看著那一頁字,眼淚無聲掉下來。
許久後,她坐到沙發上。
“你爸當年去舉報前,就知道會出事。”
“他想帶我和你離開海城。”
“可第二天,他就被公司說成偽造報告、拒不配合施工。他所有證據都被拿走了,連同事都說沒見過他提交舉報材料。”
“事故發生後,所有責任都落到了他身上。”
“他不是不解釋。”
母親抬頭看我。
“是沒有人肯信他。”
我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這些年,父親一個人扛著汙名,直到離開人世。
而那些真正該承擔責任的人,卻利用那塊土地,再一次創造更大的利益。
母親抓住我的手。
“寧寧,別查了。”
“我們鬥不過他們。”
我望著她。
“媽,如果我不查,他們還會讓更多人替他們背鍋。”
她哭著搖頭。
“我隻想你平安。”
“我會平安。”
我將父親的日誌收進包裏。
“這一次,不是爸一個人。”
離開母親家時,我接到唐蘊的電話。
她哭得幾乎說不清話。
“薑總,項目組出事了。”
“顧延川要求我們修改安置區圖紙,把原本的臨時疏散通道改成商業停車場。”
“周工不同意,被他停職了。”
周工,是華啟最資深的結構工程師周成山。
他曾經是父親的同事。
我立刻問:“周工現在在哪?”
唐蘊壓低聲音。
“他說想見你。”
“他說他手裏有一份,當年沒有被毀掉的東西。”
我和周成山約在一家快要拆遷的老茶館。
他比我記憶裏蒼老很多。
頭發花白,背也有些佝僂,手邊放著一個磨損嚴重的帆布包。
“薑寧,你長得越來越像你父親。”
他看著我,眼神裏有愧疚。
“周工,您知道當年的事?”
“知道。”
他沉默許久,從包裏拿出一卷被塑料膜包了很多層的圖紙。
“這是原始勘測總圖。”
“你父親做的。”
圖紙邊緣已經泛黃,可上麵的紅筆批注仍然清晰。
在南岸地下運輸通道的東側,父親畫出一個巨大紅圈。
紅圈旁寫著:深層空腔區,不宜承載大型建築,建議永久封存。
而現在華啟送審的方案裏,那塊區域正是計劃建設地下商業中心的位置。
我盯著圖紙,後背漸漸發涼。
“當年為什麼沒人拿出這份圖?”
周成山苦笑。
“因為大家都怕。”
“事故後,沈國梁把責任全推給你父親。我們這些小人物,誰敢站出來?”
“那您為什麼現在願意出來?”
他抬眼看我。
“因為顧延川讓我重新簽一份評估意見。”
“他說舊圖紙過時了,讓我確認地下空腔已經經過處理,不會影響商業中心建設。”
“可我去現場看過。”
周成山的手慢慢攥緊。
“那片空腔根本沒有處理。”
“他們隻是用新一層混凝土,把地表遮住了。”
我的指尖冰涼。
“顧延川知道嗎?”
“他知道。”
周成山從包裏又拿出一支錄音筆。
“昨天他親口說,隻要你簽了總設計責任協議,後續施工出現任何問題,首先追責的就是你。”
我沒有立刻接錄音筆。
“周工,這份錄音您給我,是要承擔風險的。”
“我已經快退休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可那片地下麵埋著七條人命。”
“我不能再讓它埋更多人。”
我鄭重接過錄音筆。
裏麵的聲音很清晰。
顧延川說:“周工,你不用管地基問題。薑寧已經簽了總設計責任,出了事也輪不到你承擔。”
另一個人問:“她要是不簽呢?”
顧延川冷笑。
“她會簽的。她最在乎自己的職業名聲。”
我閉上眼。
原來在顧延川眼裏,我的原則是可以被利用的軟肋。
他以為我害怕失去名聲,所以會忍。
卻不知道,真正讓我無法忍受的,是讓我父親的悲劇再發生一次。
周成山提醒我。
“薑寧,這些材料還不夠。”
“沈曼青他們一定會說,舊圖紙已經失效,錄音是斷章取義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自己露出破綻。”
我將圖紙拍照存證。
許知遙已經聯係了一家有資質的第三方檢測機構。
但要進入工地,必須獲得項目建設方授權。
而南岸項目現在由顧延川全麵控製。
我正思考對策,手機響了。
是沈曼青。
她語氣出奇平和。
“薑寧,明天晚上七點,來南岸會所見我。”
“我們談談你父親的事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一個人來。”
我沒有一個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