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拿到“青岩計劃”全國文物修複青年金獎那天,主辦方通知我去簽六十萬扶持金的撥付協議。
項目負責人把文件遞給我,語氣很客氣。
“江小姐,您父親上午已經辦過授權手續,扶持金將優先用於您弟弟唐予安的英國音樂學院保證金。”
我低頭看見那份授權書。
委托人:江照微。
受托人:唐嶽、許曼青。
資金用途:家庭教育投資。
我沉默了很久,才問:“唐嶽是誰?”
負責人愣住。
“您父親啊。”
我從包裏拿出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鑰匙,放在桌上。
那是外婆去世前,塞給我的。
她說,鑰匙能打開舊宅的鐵櫃。櫃子裏有些東西,本該在我十八歲那年就讓我知道。
可我那時剛考進文保學院,忙著打工、上課、給外婆治病。
直到今天,我才明白她說的“有些人會回來”,是什麼意思。
我打開手機,翻出戶籍材料。
父親一欄,空白。
母親一欄,空白。
法定監護人一欄,寫著外婆的名字。
我抬起頭,看向項目負責人。
“麻煩您告訴那兩位。”
“想花我的錢,先來認認我。”
全國青年修複師大賽的頒獎儀式,原本是我二十四年來最風光的一天。
我修複的,是一卷從火災廢墟裏搶救出來的《百工圖譜》。
那卷古畫被燒得隻剩半截,紙張碳化,顏料脫落,邊緣輕輕一碰就會碎。
導師曾說,這種損毀程度,修複成功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。
可我用了十一個月。
白天泡在實驗室裏做纖維分析,晚上在出租屋裏畫補色方案,連做夢都在看那些斷裂的墨線。
最後,它重新鋪開在展櫃裏。
殘缺依舊,卻完整地保留了它曾經活過的痕跡。
評委給我的評語是:
“修複不是替文物編造一個完美過去,而是讓真相有機會被看見。”
我本來很喜歡這句話。
直到今天。
負責人把授權文件又往前推了推。
“江小姐,您父親說,您一直由外婆撫養,是因為當年家裏出了意外。他這些年不是不想找您,是實在沒有能力。”
“現在唐先生事業穩定,找回您也很激動。”
“至於扶持金,畢竟是一家人,先幫弟弟渡過難關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我沒碰那份文件。
“資金有沒有撥出去?”
“程序已提交,但還沒進入最終賬戶。”
“凍結。”
負責人麵露難色。
“唐先生提供了DNA檢測報告、戶籍證明和公證材料。嚴格來說,他是您的直係親屬,有一定處置權......”
“沒有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扶持金的受益人是我,修複項目的負責人是我,著作權和成果歸屬也是我。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替我決定它的用途。”
她的表情逐漸僵硬。
我繼續說:“另外,親子關係隻能證明血緣,證明不了授權。”
負責人立刻叫來法務。
我坐在會議室裏,聽見外麵禮炮和掌聲一陣接一陣。
今天還有媒體采訪。
他們大概已經準備好了問題。
“獲得金獎是什麼感受?”
“您最感謝的人是誰?”
“年輕修複師如何守護傳統文化?”
可我現在隻想問一個問題。
唐嶽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?
二十多年裏,他沒給過我一分錢,沒來過外婆病床前一次,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聯係方式。
我外婆臨終前,攥著我的手說:
“照微,你爸要是回來,別急著認。”
“他最會說好聽話。”
那時我以為,老人隻是舍不得我。
原來不是。
法務很快趕來,告訴我資金已經被緊急攔截。
但為了防止唐嶽繼續主張權利,主辦方必須與他當麵核驗身份、授權關係和資金使用依據。
我說:“那就讓他來。”
負責人問:“現在嗎?”
我點頭。
“他既然早上有空替我簽六十萬,下午總該有空見一見女兒。”
電話撥通後,對麵很快接了。
男人聲音沉穩,甚至帶著一點長輩式的寬厚。
“照微到了?”
負責人說:“江小姐對授權事項有異議,請您過來說明。”
電話那頭停了兩秒。
隨後,我聽見一道溫柔的女聲。
“阿嶽,別嚇著孩子。她這麼多年沒見過你,肯定心裏有怨。”
唐嶽歎了口氣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又對著電話說:
“我們馬上到。無論如何,她都是我的女兒。”
我掛斷電話,抬手關掉會議室的監控提示燈。
然後,從包裏拿出了外婆留下的銅鑰匙。
我忽然很想知道。
那隻鐵櫃裏,到底鎖著什麼樣的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