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與謝珩定親的第三年,內侍謄錯聖旨,誤將嫡姐賜給了他。
聖上為維護天威,不肯收回成命。
大婚當夜,他越過滿府紅綢,回到我寄居的聽雪院。
“給我幾年。”
“待我不必再受製於人,欠你的婚書、名分,我都會還給你。”
婚後五年,他從不許嫡姐踏進聽雪院。
將傳家玉鐲套在我手上,回府第一刻永遠先來見我。
有人罵我是勾引姐夫的狐 媚子,他便割了那人的舌頭。
我以為他爭權奪勢,是為了娶我。
直到新帝登基,他立下擁立之功。
滿朝都篤定,他會求一道改娶聖旨。
可謝珩跪在殿中,說的卻是:
“臣請陛下封令儀為昭寧郡主,將她賜婚給北境的顧硯。”
我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話音剛落,殿外忽然傳來一聲:
“夫君。”
謝珩猛地起身,甚至顧不得君前失儀,快步迎了過去。
“胎象還未坐穩,誰準你過來的?”
長姐依進他懷中。
“妹妹的婚事定下來,我才敢安心養胎。”
原來,他們早已成了真正的夫妻。
我想問他,那夜夜抱著我許下的以後,算什麼?
可我碰不到他的衣袖。
也發不出聲音。
原來我也忘了,我已是個死人。
七日前,謝珩取走我續命的赤焰參,說友人性命堪憂,隻借三日。
可此刻,長姐腰間掛著裝參的赤金藥囊。
他大概以為,我還可以再等幾日。
就像過去五年一樣。
可這一次,我等不到了。
*
從宮裏出來時,謝珩一直護著嫡姐。
石階濕滑,他扶住嫡姐的腰,替她擋住冷風。
我飄在他們身後,盯著嫡姐腰間的赤金藥囊。
原來,變心竟是這樣容易的一件事。
嫡姐護住小腹。
“妹妹今日沒來接旨,怕是不願嫁去北境。”
謝珩替她攏緊披風。
“她病著,或許還沒收到消息。”
“可她等了你這麼多年。”
謝珩停了一步。
“正因她等得太久,我才不能再耽誤她。”
“顧硯手握北境兵權,府中沒有姬妾。她嫁過去,總好過留在謝府受人非議。”
嫡姐依進他懷中。
原來,他說公務繁忙的時候,嫡姐就是他的公務。
馬車回到謝府,管家已經候在門前。
“侯爺,聽雪院還是沒有動靜。”
謝珩眉頭一緊。
“她今日吃藥了嗎?”
“送去的飯和藥都沒動。正屋落了鎖,叫了許久也無人應聲。”
謝珩轉身要去聽雪院。
嫡姐忽然按住小腹。
他立刻扶住她。
“又疼了?”
“方才在宮中站得久了。你先去看妹妹吧。”
謝珩將她抱上軟轎。
“先回主院,請府醫。”
臨走前,他讓管家守著聽雪院。
原來他的擔心,隻夠一句吩咐。
嫡姐蹙眉,便將他帶走。
我不會再開門了。
七日前,謝珩來聽雪院取赤焰參時,我已經咳了半宿。
郎中說我心脈有損,全靠赤焰參吊命,每七日切一片入藥,一日也不能斷。
謝珩知道。
他親手將藥鎖進暗格,把鑰匙係在腰間。
那時我以為,他把我的命看得最要緊。
可那日,他打開暗格,取走了錦盒。
我撐著床沿坐起。
“你要拿去給誰?”
“一個故人。”
“她突發急症,尋常藥材無用。隻借三日,我會讓人另尋一支給你。”
我抓住他的衣袖。
“郎中說,我的藥不能斷。”
謝珩看見枕邊染血的帕子,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。
“怎麼又咳血了?”
“昨夜開始的。”
他皺緊眉頭。
我以為他會把錦盒放回去。
門外卻有人催促:
“侯爺,那邊等不及了。”
謝珩收回手。
“我讓府醫守著你。”
“最多三日,我親自送回來。”
“如果我等不了呢?”
“不會。”
他掰開我的手指。
“你服了這麼多年藥,停三日不會出事。”
那時我信,他隻是救人。
我望著他。
“那個人,比我重要嗎?”
謝珩避開了我的目光。
原來回避便是答案。
他走到門邊,我又叫住他。
“謝珩,你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嗎?”
他說過,等他不再受製於人,便會還我婚書和名分。
如今新帝登基,他立下擁立之功。
我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。
我等來的,卻是他的誤解。
“三日後,我一定回來。”
可那扇門合上後,他再沒來過。
當夜,我喝下最後一碗沒有參片的藥。
雲枝哭著去求謝珩,卻被嫡姐身邊的人攔在主院外。
還命人打了雲枝二十板子。
她拖著傷腿爬回來時,我已經說不出話。
子時,謝府升起煙花。
火光映亮窗紙。
雲枝握著我的手,一遍遍叫我撐住。
我看完最後一朵煙花,閉上了眼睛。
她替我擦去唇邊的血,跪在院中喊了一夜。
天亮後,她被關進柴房。
沒有人進來看我一眼。
主院裏,府醫收回診脈的手。
“夫人胎象已穩,隻需靜養。”
嫡姐靠在謝珩懷中。
“你去看看妹妹吧。”
謝珩望向聽雪院。
“她若醒著,自會讓人傳話。”
可惜,我不會再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