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世子從邊關回來,帶回一個懷有身孕的“救命恩人”。
彼時我剛從封地入京,還未換下騎裝,她便將我當成了老王爺養在外麵的妾室。
她命人攔住我的車駕,指著王府正門道:
“我懷著世子的嫡長子,自然該從這裏進。你一個無名無分的老人,走角門便是。”
她進府後,挑中了我的鬆鶴堂,還叫人砸開兵器庫。
我問她為何非要住這裏。
她身邊的丫鬟得意道:
“世子說了,王府真正做主的是一位老太太。姑娘隻要先壓住她,往後的地契、賬本和王印便都是小公子的。”
她又憐憫地看著我:
“聽說您無兒無女,晚景淒涼。等我的孩子出生,我可以讓他喚您一聲祖母,也算給您養老送終。”
我拄著馬鞭,險些被她氣笑。
無兒無女?
我生了老王爺。
老王爺生了當今鎮北王。
鎮北王又生了她口中的世子。
不多時,父子三人聞訊趕來。
她立刻撲向世子,說我這個“老妾”要害王府血脈。
世子卻沒敢扶她。
因為鎮北王已經跪了下來,老王爺緊隨其後。
最後,世子也白著臉跪在我腳下。
“太孫拜見太祖母。”
......
我從朔州封地趕回京城時,王府門前正堵著兩輛朱輪馬車。
一個披著雪白狐裘的年輕女子立在台階下,左手扶腰,右手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她身旁的丫鬟叉著腰,正逼門官拆下正門的攔檻。
“姑娘腹中懷的是世子的嫡長子,車駕怎麼能停在側門?”
門官滿頭是汗,隻能賠笑。
“世子尚未迎娶正妃,姑娘也沒有王府名帖,小的不敢壞了規矩。”
那丫鬟抬手便要打人。
我的馬車恰在此時停下。
我掀簾下車,連身上的騎裝都沒換,隻將馬鞭握在手裏。
女子回頭打量我,目光從我鬢邊的銀絲,一路落到車轅上磨舊的銅紋。
“你就是從封地回來的那位?”
我問:“哪一位?”
她沒有回答,隻露出一個了然的神情。
“世子說,府裏住著一位脾氣極大的老太太,連王爺都要讓她三分。”
“想來便是你了。”
她身邊的丫鬟嗤笑一聲。
“我們姑娘姓柳,是世子的救命恩人,如今又懷著小主子。”
“你一個老王爺養在封地的舊人,也配跟姑娘搶正門?”
門前霎時安靜下來。
隨我回京的賀嬤嬤氣得臉都青了,剛要嗬斥,被我用馬鞭攔住。
我離京多年,倒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成了老王爺養在外頭的人。
柳拂煙見我不作聲,隻當我怕了。
她撫著肚子,語氣柔和了幾分。
“老人家不必難堪。”
“我進府後不會趕你走,隻是嫡庶有別,尊卑也不能亂。”
“我從正門進,你從角門進,往後也省得旁人說王府沒有規矩。”
我望向門官。
“她的車,從正門進。”
門官愣住。
賀嬤嬤也低聲喚我:“主子......”
我抬了抬手。
柳拂煙既敢帶著身孕闖進王府,我總要看看,是誰給她備下了這副膽量。
兩輛馬車大搖大擺駛入正門。
我的舊車反倒繞去了西側。
柳拂煙坐進花廳後,先嫌炭火嗆,又嫌茶水太涼,最後指著上首的紫檀椅,要人添上軟墊。
我在旁邊坐下,問她世子在何處。
“承煜進宮複命了。”
她提起世子的名字時毫不避諱,眉眼間盡是親昵。
“他說今日忙完,便會回來替我做主。”
我又問:“他可曾寫信告知王府,你要來?”
柳拂煙臉色微僵。
丫鬟立刻接話:“世子在邊關日理萬機,哪有空管這些小事?”
“姑娘肚子裏的孩子就是最好的信物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沒有婚書,沒有名帖,也沒有王府長輩首肯。
隻憑一張嘴和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,她們便敢把正門踩在腳下。
管事送來王府院落冊,請柳拂煙暫住東側的暖香閣。
她翻了兩頁,忽然指住中軸線上最大的一處院落。
“我住這裏。”
管事手一抖。
“柳姑娘,這是鬆鶴堂。”
“鬆鶴堂又如何?”
她抬眼看我,笑得溫柔又憐憫。
“老人家年紀大了,住小些也方便。”
“等我的孩子出生,我讓他叫你一聲祖母。”
“你無兒無女,有人替你養老送終,總比守著空院子強。”
我低頭轉了轉手裏的馬鞭。
無兒無女?
我生的兒子,如今已經是她口中的老王爺。
而她心心念念的世子,要跪在地上叫我一聲太祖母。
我還沒開口,柳拂煙已經起身。
“紅綃,讓人搬行李。”
“今夜,我就住鬆鶴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