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結婚七周年那天,我在餐桌上放了兩份東西。
一份是離婚協議,另一份是我的腫瘤確診書。
晚上九點,湯涼透了,聞崢才回來,他進門時正在接電話,聲音壓得很輕。
“別胡思亂想,我既然答應陪你去,就不會臨時反悔。”
對麵不知說了什麼,他眉間的疲憊淡下來,語氣也溫和許多,“明天上午十點,我去接你。”
電話掛斷後,他才看見坐在餐桌前的我,“怎麼不開燈?”
我望著他脫下外套,淺灰色衣領上沾著一根柔軟的長發。
不是我的。
半年前做檢查時,我因為嚴重脫發,把頭發剪到了耳邊。
聞崢卻沒有注意。
他走到冰箱前拿水,看見滿桌的菜,動作停了停,“今天是什麼日子?”
我沒有回答,隻把離婚協議往前推了一點。
他的視線落在紙上,沉默幾秒。
“你已經知道了?”
“知道什麼?”
“棲月的事。”
聞崢在我對麵坐下,沒有慌亂,也沒有解釋,像是早已準備好這一刻。
“聽瀾,我們談談吧。”
我把手按在那份確診書上。
原本我打算告訴他,我生病了。
醫生說腫瘤的位置不好,手術風險很高,後續情況也不樂觀。
我沒有父母,身邊能簽緊急聯係人、能在病床前替我拿主意的人,隻有聞崢。
所以即使發現他出軌,我依舊做了一桌他喜歡的菜。
我甚至想過,隻要他願意回來,隻要他還想繼續這段婚姻,我可以給他一次解釋的機會。
可是他坐下後,沒有看見我蒼白的臉,也沒有看見桌邊放著的藥。
他隻是抽出離婚協議,翻到最後一頁。
“條款我會讓律師重新擬。”
“房子留給你,現金和基金按婚內財產分。”
“見山家居最早的股份裏,有一部分本來就屬於你,我不會讓你吃虧。”
每句話都周到、體麵。
像一場準備充分的商務談判。
我輕聲問:“你和她多久了?”
聞崢抬起眼,“快一年。”
我的指尖微微蜷縮。
快一年。
而我查出身體有問題,是八個月前。
那段時間,他總說公司忙。
我一個人做檢查,一個人排隊,一個人在洗手間裏吐得直不起腰。
有一次我實在難受,給他打了三個電話。
第四次終於接通,是一個年輕女人替他接的。
她笑著告訴我:“聞崢在洗澡,需要我幫你叫他嗎?”
我當時以為是工作應酬後的休息室。
後來才知道,那是宋棲月家。
“你愛她嗎?”
聞崢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轉動著無名指上的婚戒,目光落在那桌冷掉的飯菜上。
“和她在一起,我很輕鬆。”
“她知道我每天麵對什麼,也能理解我的選擇。”
“聽瀾,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共同話題了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所以是我讓你不輕鬆?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麼意思?”
他眉間浮出不耐。
“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?”
“我承認,這件事是我處理得不好。”
“但我們的婚姻出問題,不是從棲月出現才開始。”
聞崢說,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交流。
說我整天待在家裏,對他的事業既不了解,也沒有興趣。
說他回到家,隻看見永遠溫著的飯和一盞燈,卻感覺不到妻子的情緒。
我聽了很久。
原來溫著的飯、整潔的家、隨時等他回來的那個人,在他眼裏不叫陪伴。
隻是沒有情緒的背景。
七年前,他創業最艱難時,我辭掉閱讀館的工作,陪他住在沒有暖氣的舊房子裏。
他的第一批客戶是我陪著一家家跑的。
公司最初的售後電話,是我一個人接的。
後來見山家居有了規模,他說不想讓我太辛苦,讓我回家休息。
我信了。
我以為退出他的工作,是為了給我們騰出更多生活。
直到今天才明白,他要的不是一個陪他吃過苦的人。
他要的是一個永遠有新鮮話題、能讓他覺得自己依然年輕且成功的人。
我沒有繼續爭辯。
“她知道你已婚嗎?”
聞崢的神色出現一瞬遲疑。
“她知道我們感情不好。”
“我問的是,她知不知道我們還沒有離婚?”
他避開我的視線。
“我告訴她,我們已經分居,離婚隻是時間問題。”
我忽然笑了。
原來宋棲月也不知道全部真相。
聞崢不僅背叛了我。
他還為自己創造了一段幹淨的新感情。
在宋棲月麵前,他不是出軌的丈夫,而是一個婚姻早已死亡、隻差手續的可憐男人。
他既要我的安穩,也要她的明亮。
又不肯在任何一個女人麵前承認自己的卑劣。
“明天能辦手續嗎?”
我的平靜讓聞崢怔住。
“你同意?”
“你不是已經決定了嗎?”
他皺了皺眉。
“聽瀾,你不必故意表現得無所謂。”
“如果有什麼要求,可以現在提。”
“我確實有一件事。”
我把壓在確診書上的手移開。
聞崢剛要低頭,手機響了。
屏幕上顯示著宋棲月的名字。
他隻看了一眼,便起身走向陽台。
接通時,他的聲音重新變得溫柔。
“怎麼了?”
“別哭,我馬上過去。”
我聽見宋棲月似乎摔傷了腳。
她明天要帶聞崢見父母,禮服還沒有選好,害怕走路受影響。
聞崢掛斷電話,匆匆拿起外套。
“離婚的事明天再談。”
“棲月那邊出了點狀況。”
我望著他的背影,叫住他。
“聞崢。”
他回過頭。
我把確診書重新壓進文件袋。
“如果我現在讓你留下呢?”
聞崢眉心擰緊。
“聽瀾,別在這種時候鬧。”
“她一個人在那邊。”
“你至少還有能力照顧自己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明白了。”
他走後,我把那桌菜全部倒進垃圾桶。
結婚七周年的最後一分鐘,我在離婚協議上簽下名字。
然後撥通醫院電話。
“明天的手術,我不需要丈夫陪同了。”
“請幫我換掉緊急聯係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