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洪水來的那晚,村口的狗叫了一夜。
雨下得像天漏了。
淩晨三點,山上的水衝下來,先衝斷了村口的小橋。
接著,田裏的玉米全倒了。
養鴨棚塌了,豬圈也被衝開。
第二天早上,我拄著拐杖出去看。
村東頭三戶老人的房子,牆都泡軟了。
村小學的窗戶被水衝破,課桌漂在操場上。
祠堂裏擠著四十多個人。
老人、小孩、剛生完孩子的媳婦,全擠在一塊。
村裏最缺的是水、藥和帳篷。
鎮裏也遭了災。
電話打過去,對方隻說先登記,物資正在協調。
可什麼時候到,沒人能說準。
兩天後,祠堂裏的水隻剩半桶。
有個孩子發燒,村醫的退燒藥也見底了。
王嬸急得跪在我麵前。
“長順,你想想辦法,小寶才六歲啊。”
我能有什麼辦法?
我把電話打了一圈。
縣裏、鎮裏、以前出去打工的年輕人,能找的都找了。
有人答應幫忙問。
有人電話直接不接。
就在大家快絕望的時候,孫秀蘭說:
“找小桃。”
“她主持的不是民生節目嗎?她在電視上說一句,外麵的人就能看見咱村。”
祠堂裏一下安靜了。
我沒立刻答應。
十五年了,小桃沒回過村。
可王嬸抱著發燒的孫子,眼淚一個勁往下掉。
“她小時候,俺也去沒少抱她。現在村裏真要命了,俺也去就求她說句話。”
大家把僅剩的雞鴨賣了。
有人拿出準備修屋頂的錢。
湊來湊去,才湊夠十幾個人進城的路費。
我本來不想去。
我腿不好,去了也是添麻煩。
可看到祠堂裏那些孩子,我還是咬了牙。
“俺也去去。”
我們坐了一夜綠皮火車。
硬座不夠,有人站了一路。
到了省城,又轉了兩趟公交。
每個人身上都有泥。
塑料袋裏裝著災情照片、村民名單,還有孫秀蘭寫的求助材料。
電視台大樓亮得晃眼。
前台姑娘聽見我們找小桃,先是皺眉。
“有預約嗎?”
我說沒有。
“那不能見。”
我把村裏的照片放到她麵前。
“麻煩你告訴她一聲,就說桃源村李長順來了。”
前台猶豫了一會兒,打了電話。
幾分鐘後,一個踩著高跟鞋的女人走出來。
她就是陳曼。
她看我們一眼,滿臉嫌棄。
“你們怎麼回事?這邊是錄製區,不能隨便進。”
我說:“我們就見小桃五分鐘。”
“桃姐不認識什麼桃源村。”
“你告訴她,我是李長順。”
陳曼冷笑。
“李長順是誰?”
這時,裏麵有人喊了一句:“桃姐,準備上台!”
小桃正好從走廊另一頭走出來。
她看見我,腳步停了一下。
我以為她認出來了。
我還沒開口,陳曼已經走到她身邊,低聲說:
“幾個鄉下人,說認識你,想讓你上節目給他們募捐。”
小桃看著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才有了開頭那一幕。
她說,她不認識農民。
她讓保安把我們趕出去。
她看著我摔倒,看著村裏的老人被推搡,看著王嬸哭。
卻一句話都沒替我們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