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國慶節出去旅遊,回家時卻發現自己的書房成了直播間。
丈夫的女兒把我的老宅、修複室和前夫留下的手稿全搬進了她的商業計劃。
她說隻是借用幾天,直播結束就還;可銀行拿出的抵押授權書上,蓋著一枚和我舊印極其相似的紅印。
兒子趕到後沒有立刻替我罵人,隻按住我想撕紙的手,低聲說:“媽,先別說話,讓他們把所有人都叫齊。”
......
我叫沈青禾,今年六十二歲。
退休前,我在區檔案館做了三十多年紙質檔案修複。別人眼裏,我的工作就是拿毛筆沾漿糊,把破紙補完整。
隻有我知道,一張紙的纖維、墨水的滲透和印泥的幹裂,都能告訴你它經曆過什麼。
我前夫去世後,老宅就剩我一個人住。
這棟房子是我外祖父留下的,臨著一條老河,前後兩進,樓上住人,底層是我的修複室。
現任丈夫陸懷山年輕時是中學副校長,退休後搬進來陪我。
我們領證的時候,他握著我的手,說以後兩個人互相照看,日子會比一個人暖。
我那時確實相信了。
直到他的女兒陸晴開始頻繁出入老宅。
陸晴三十八歲,做文創直播。她第一次來時帶著一束花,笑得很甜。
她把花瓶擺到我丈夫的遺像旁,抬手摸了摸牆上的舊修複燈。
“沈阿姨,這盞燈看起來真有年代感,拍出來肯定很漂亮。”
我走過去,把燈罩往裏推了推。
“這是我前夫用了二十年的工作燈,燈絲老了,不能隨便搬。”
陸晴縮回手,撇了撇嘴。
“我就看看,您別這麼緊張。”
那以後,她每次來都不空手。
有時帶著主播,有時帶著紙箱,有時帶著幾個穿潮牌的年輕人。他們把客廳當選品間,把院子當拍攝背景,把我的修複室當成“傳統文化體驗區”。
陸懷山每次都在旁邊替她說話。
他抬手給陸晴倒茶,笑得很自然。
“孩子創業不容易,借用幾天又不會少塊磚。”
我看著被挪到門外的修複台,沒有爭。
不是因為我同意,而是因為我還在觀察。
那天上午,我去區檔案館送一批修好的鄉鎮校史。
臨出門前,我特意鎖上修複室,將鑰匙掛在陸懷山看得見的位置。
“懷山,下午不要讓人進修複室。裏麵的手稿還沒做防潮處理。”
他坐在窗邊看報紙,抬手推了推眼鏡。
“知道了,你去吧。”
我回來時,門口停著三輛車。
我掏鑰匙開門,剛邁進院子,便聽到屋裏有人喊倒計時。
“三,二,一,開播!”
燈光從書房門縫裏晃出來。
我推門進去,整個人停在原地。
我的書房裏架了四盞補光燈,牆上掛著印有“晴禾文創”的布景,前夫留下的修複燈被擦得鋥亮,放在主播手邊當裝飾。
三個年輕人圍著我的修複台,正展示一冊明代地方誌。
其中一個人抬手翻頁,指甲差點刮過紙麵。
“這本是陸老師家裏傳下來的古籍,今天直播間福利價,喜歡的朋友可以直接拍。”
我走過去,抬手扣住書頁。
“放下。”
主播嚇了一跳,連忙關了麥。
陸晴從鏡頭後麵站起來,臉上沒有驚慌,反而先笑了。
她抬手按住耳麥。
“沈阿姨,您回來了。”
我把那冊地方誌合上,檢查了一遍書口。
“誰讓你們動我的東西?”
陸晴攤開雙手,語氣像在勸一個不懂事的老人。
“這不是動,這是幫您展示。您的修複室有曆史感,我們做的是傳統文化項目。”
我看向牆角,發現前夫的手稿、我的修複記錄和幾份學校寄存檔案全被搬到了一邊。
我沒有提高聲音,隻拿出手機,先拍下房間全景。
陸懷山從客廳走進來,抬手擋了擋燈光。
“青禾,別一回來就發火。晴晴隻是租用幾天,合同都沒簽,不算什麼大事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
“沒簽合同,為什麼她的人能進修複室?”
他皺起眉,像是不理解我為什麼抓著細節不放。
“都是一家人,難道還要每個人進門都登記?”
我沒有回答。
我走到修複室門口,拿出封存條,將門縫、鎖孔和室內所有移動過的箱子一一拍照。
陸晴的笑意淡了。
她抬手擋住鏡頭。
“您至於嗎?我們直播間還沒結束。”
我收回手機,把封存條貼在門上。
“從現在開始,任何人不得進入。”
她咬著嘴唇,回頭看向陸懷山。
“爸,您看她。”
陸懷山抬手揉了揉太陽穴,神情疲憊。
“青禾,別把家裏弄得這麼難看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沒有爭辯。
封存完修複室,我回到書房整理遺物。
在書桌底下,我發現一張被撕去半角的鑰匙交接單。
紙背有一塊鮮紅的印泥痕跡。
我用鑷子夾起紙片,放進透明袋。
就在這時,直播間的電腦忽然自動播放了一段錄音。
陸晴的聲音從音箱裏傳出來。
“等老宅一旦估值,這個項目就能拿到投資。”
我抬頭看向屏幕。
畫麵裏,老宅的產權證封麵一閃而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