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皇帝看中姐姐那日,她與裴照業的婚期隻剩三天。
一道聖旨,姐姐入宮為貴妃,我代她嫁入侯府。
父親說,沈家不能抗旨,也不能虧欠裴家。
沒人問我願不願意。
新婚夜,裴照業替我揭開蓋頭。
“此事與你無關,往後我定會護你周全。”
他確實待我很好。
我畏寒,他便讓人在屋裏砌了地龍;
我挑食,他請了江南的廚子專門做我家鄉菜。
漸漸我以為,日子這樣過下去,也是好的。
直到陛下駕崩,無子嬪妃皆須入寺,終身為尼。
姐姐亦在其中。
那天,裴照業在書房枯坐了一夜。
天明時,他端來一碗安神湯,語氣溫和:
“歲歲,替你姐姐去感業寺吧。”
“你們容貌生得相似,你替她入寺,便不會有人察覺。”
我如墜冰窟。
我問他,那我呢。
他沉默片刻。
“她在宮裏,已經苦了六年。”
我突然連一句質問都說不出口。
原來這六年,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。
入寺那日,我被人死死按住肩膀,絞去青絲。
香火按上頭頂,我疼得渾身發顫。
他站在門外,說姐姐還在等他。
我終於不再喚他。
這一生,嫁誰,做誰,都由不得我。
可要不要活下去,總該輪到我自己選了。
......
木門再次被推開,冷風夾雜著冬日的寒意灌進禪房。
裴照業換了一身暗紅色的錦袍,那是他當年迎娶我時穿過的顏色。
他身側站著沈音離,雲鬢花顏,披著原本屬於我的白狐大氅。
沈音離紅著眼眶,作勢要往我麵前跪。
“妹妹,都是姐姐不好,讓你替我受這般苦楚。”
裴照業一把扶住她,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你身子弱,受不得風寒,這石磚太涼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,眼底的溫情瞬間化作審視。
“歲歲,你姐姐已經夠自責了,你為何一言不發?”
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臉,覺得荒謬至極。
“侯爺想讓我說什麼?”
“祝你們百年好合,還是謝侯爺賜我斷發之恩?”
裴照業臉色微沉,鬆開沈音離的手向前邁了一步。
“你非要這樣陰陽怪氣嗎?”
“音離在深宮裏戰戰兢兢過了六年,她才是一身傷痕。”
“我隻是讓你在寺裏暫避風頭,等新帝登基大赦天下,我自然會接你出來。”
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白玉藥瓶,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。
“這是上好的金創藥,擦在頭上不會留疤。”
我看著那個藥瓶,眼眶幹澀得一滴淚都流不出。
多可笑的恩賜。
他親手將我推入深淵,還要我感恩戴德地接住這根帶著毒刺的繩索。
我站起身,膝蓋因為長時間跪地而止不住地發顫。
走到桌邊,我將那瓶金創藥掃落在地。
玉瓶碎裂,白色的藥粉混入地上的斷發中,臟得刺眼。
裴照業怒極反笑。
“沈歲歲,你真是越來越不可理喻了。”
“我對你百般容忍,你卻在這裏跟我擺侯府夫人的架子。”
他指著地上散落的頭發。
“你以為這頭發斷了,你我之間的情分就斷了嗎?”
“沒有我的庇護,你在這感業寺裏連三天都活不下去。”
我抬起頭,直視著他那雙曾讓我沉溺的眼眸。
“裴照業,你護我的方式,就是讓我替別的女人去死嗎?”
沈音離見狀,立刻扯住裴照業的衣袖。
“阿業,別怪妹妹,都是我的錯,我現在就絞了頭發陪她一起。”
裴照業立刻將她護在懷裏,輕聲哄著。
“不關你的事,是她自己心胸狹隘,想不通透。”
他看向我,眼神裏多了一絲厭惡。
“我本以為你是個懂事識大體的,沒想到你如此善妒。”
“既然你不想見我,那我便如你所願。”
他牽起沈音離的手,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。
沈音離回過頭,越過他的肩膀,朝我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。
那笑容裏藏著隻有我能看懂的挑釁。
他們走得很決絕,連禪房的門都沒替我關上。
寒風裹挾著雪花飄進來,凍僵了我僅存的一絲溫度。
我跌坐在硬木床上,環顧著四麵漏風的牆壁。
丫鬟春檀從外麵跑進來,撲在我腿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姑娘,侯爺怎麼能這麼狠心,他連一件厚衣裳都沒給您留下。”
我摸了摸她凍得通紅的臉頰。
“別哭了,眼淚救不了命。”
門外走進來一個滿臉橫肉的管事嬤嬤。
她手裏拿著一把缺了口的掃帚,重重地扔在我腳邊。
“別以為自己還是什麼侯府夫人。”
“進了這感業寺,就得守這裏的規矩。”
“去把後院的雪掃幹淨,掃不完,今晚就別想吃飯。”
春檀站起來想跟她理論,被我一把拉住。
我撿起那把掃帚,撐著虛弱的身體往外走。
風雪像刀子一樣刮在光禿禿的頭皮上,疼得讓人清醒。
我終於明白,不被愛的人,連呼吸都是錯的。
“你若想通了,我過幾日再來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