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幼兒園親子開放日那天,周敘淮終於來了。
女兒棠棠從早上起就守在教室門口,每當走廊裏傳來腳步聲,她都會站起來張望。
下午三點,周敘淮推開活動室的門。
棠棠眼睛一亮,抱著親手做的家庭名牌跑過去,“爸爸!”
整個教室忽然安靜,周敘淮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女人,以及一個六歲左右的男孩。
女人叫阮青喬,是他曾經愛了很多年的人。
男孩叫安安,是阮青喬的兒子。
阮青喬愣了愣,疑惑地看向棠棠,“敘淮,她為什麼叫你爸爸?”
周敘淮沒有看我,他的目光落到棠棠臉上,眉心微微皺起,“叫叔叔。”
棠棠臉上的笑容僵住,她低頭看看手裏的家庭名牌。
上麵是她用彩筆寫的三個人。
爸爸周敘淮。
媽媽許朝顏。
女兒周予棠。
老師剛才還誇她,終於把爸爸請來了。
“可是老師說,今天隻能邀請爸爸媽媽。”
棠棠仰起小臉,聲音越來越輕。
“你就是我爸爸呀。”
周敘淮伸手拿走她的家庭名牌,將寫著他名字的那一角折了進去。
“我隻是順路送安安過來。”
“別在外麵亂叫。”
棠棠愣在原地。
周圍的家長已經開始小聲議論。
我走過去,把女兒拉回身邊。
“對不起,孩子認錯人了。”
這是我和周敘淮隱婚七年以來,最熟練的一句話。
在公司裏,我是他的項目顧問。
在親戚眼裏,我是被周家照顧多年的故人之女。
在棠棠的老師麵前,他常年在國外,是一個從不露麵的父親。
隻有那張被鎖在抽屜裏的結婚證,能證明我們曾是夫妻。
阮青喬看向我,神情帶著歉意。
“許小姐,我不知道今天的活動隻允許孩子父母參加。”
“安安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。”
“老師說他最近總羨慕別人有父親陪伴,我才請敘淮來幫忙。”
她坦然解釋,沒有炫耀,也沒有敵意。
我終於明白,周敘淮瞞著的不隻是我和棠棠。
他大概也沒有告訴阮青喬,他已經結婚七年。
活動開始後,老師讓孩子和家長一起搭紙房子。
棠棠獨自坐在角落。
她拆開材料包,安靜地折牆壁。
另一邊,周敘淮正握著安安的手,幫他把屋頂粘牢。
“周叔叔,我們能得第一名嗎?”
安安滿眼依賴。
周敘淮難得露出笑意。
“能。”
棠棠聽見這句話,手一抖,把自己的紙房子壓塌了。
我蹲下來幫她重新整理。
她卻輕輕按住我的手。
“媽媽,我可以自己做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讓爸爸來嗎?”
棠棠往那邊看了一眼。
周敘淮正讓安安騎在肩上,去夠掛在高處的彩色星星。
她很快收回目光。
“他不是來陪我的。”
活動結束時,安安那組拿到第一名。
周敘淮把獎牌掛在男孩脖子上。
棠棠的房子沒有完成,隻得到一張參與貼紙。
回家路上,她把貼紙貼在家庭名牌上,蓋住了“爸爸”兩個字。
“媽媽。”
“嗯?”
“爸爸為什麼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是他的孩子?”
我握著方向盤,沒有立刻回答。
“是因為我不夠好嗎?”
“不是。”
我忍著酸意。
“棠棠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。”
“那是因為他不喜歡我嗎?”
這一次,我說不出違心的話。
棠棠低頭摳著貼紙邊緣。
過了一會兒,她小聲問:
“我們還要等他多久?”
我看向後視鏡。
女兒眼睛紅紅的,卻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等你過完生日。”
我終於作出決定。
“如果那天他還是不來,媽媽就帶你去外婆生活過的城市。”
棠棠沉默很久,點了點頭。
“那我們再等二十天。”
晚上,周敘淮回到家。
棠棠抱著紙房子跑到樓梯口,最終又停住。
她想起下午的警告,怯生生地改了稱呼。
“叔叔,你回來了。”
周敘淮腳步一頓。
他似乎不習慣她如此規矩,抬眼看了她兩秒。
“嗯。”
棠棠把紙房子藏到身後,轉身回了兒童房。
男人解開袖扣,淡聲問我:
“她怎麼了?”
我看著他。
“她今天一直在等爸爸。”
周敘淮神色微冷。
“朝顏,我說過,不要讓孩子在外麵暴露我們的關係。”
“青喬剛回來。”
“我不想讓她誤會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“她會誤會什麼?”
“誤會你已經結婚,還是誤會你有一個親生女兒?”
他沒有回答。
幾秒後,他把外套搭在沙發上。
“她一個人帶著安安不容易。”
“我不希望她剛回來,就承受無關緊要的刺激。”
原來我們的婚姻和孩子,在他眼裏隻是無關緊要的刺激。
我轉身走向書房。
抽屜最裏麵,放著七年前簽好的離婚協議。
當年周敘淮救過我的命。
我也因此把七年婚姻,當成了一筆必須償還的恩情。
如今我終於明白。
恩可以還。
但女兒不該陪我一起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