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隻記錄著所有臥底原始信道與任務指令的黑匣子,竟徹底不翼而飛!
現場沒有留下一丁點暴力破壞的凹痕,甚至連周圍的電纜都沒有任何偏移。
孩子們這回真炸單了......
對方不僅對這裏的暗格了如指掌,連拆卸手法都專業得讓人頭皮發麻,取走東西之後,甚至還極其從容地把螺栓原樣擰了回去。
唯獨那顆被刻意反裝的螺絲,像是一隻嘲諷的獨眼,在黑暗裏死死盯著江臨。
江臨盯著那枚螺絲,隻覺得自己的血壓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。
這不是粗心大意留下的破綻,這分明就是在框框打他的臉啊!
江臨蹲在冰冷的石灰地麵上,渾身的血液一點點涼了下去。
如果這真是自己的直屬上線沈淩薇派人取走的證據,那份提前批複的死亡公函又該如何解釋?
若是局內高層為了滅口而提前清場,又何必多此一舉留下調查局內部的接管暗記?
最令人脊背發涼的推論,是取走黑匣子的人早就認定調查員江臨已經摔成了爛泥,這個暗記根本就不是留給死人看的,而是留給之後趕來收尾的另一個清道夫。
江臨麵無表情地合上擋板,重新將圖紙碼放整齊。
線索徹底斷在半途。
原本以為能順藤摸瓜抓住幕後黑手的尾巴,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早就落進了別人精心織就的鐵網裏。
............
江臨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,抱著厚厚的附表回到登記台。
紙質附表上的字跡清清楚楚,公開演練當晚,根本沒有任何檢修班組獲批登上過天台。
那枚在天台上留下鞋印的家夥,走的是絕對隱秘的地下黑道。
江臨抱起文件夾緩步走出檔案區,心亂如麻。
如今黑匣子失竊,調查局反水,假死脫身的金蟬脫殼之計,竟然成了一座將他困在懸崖邊緣的無形囚籠。
可還沒等他回到工位理清頭緒,長廊盡頭的一陣嘈雜聲便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理事長辦公室斜對麵的專屬套間前,幾個身穿後勤製服的學員正滿頭大汗地搬運著幾個巨大的硬紙箱。
箱子邊緣貼著猩紅的封條,上麵赫然蓋著“殉職人員江臨遺物暫存”的加急公章。
走在最前麵的學員手裏端著一隻舊馬克杯,杯口缺了一小塊瓷,杯身上還歪歪扭扭貼著一張手寫的絕緣膠布。
江臨的腳步硬生生頓在了長廊地毯上。
那是他的杯子。
連膠布上那行“小趙手抖貼歪”的字跡,都還是上周值夜班時他親手用記號筆寫上去的。
後麵的紙箱裏,散落著他在學園宿舍裏攢下的全部家當。
磨破袖口的舊夾克,幾本翻爛了的機械工程學課本,甚至還有他掛在床頭的黃銅鑰匙扣。
打包得整整齊齊,連一根牙簽都沒落下。
“各位兄弟,這些事故遺留物件按規矩不是該送去後勤庫房封存麼?”江臨捧著厚厚的文件湊上前去,神色局促地試探道。
帶頭的後勤學員擦了把腦門上的熱汗,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“誰說不是呢,我們原本都快拉到焚化爐那邊登記了。”
“那怎麼又運到理事長專屬休息室門口來了?”
那學員做賊似地朝四下望了望,壓低嗓音,語氣裏滿是畏懼與匪夷所思。
“司代表剛才親自下的死命令,江臨宿舍裏的所有私人物品,哪怕是一張草稿紙,都得原封不動搬進她的私人套間。”
“少了一顆螺絲釘,今天參與搬運的人全得滾出學園。”
江臨臉上的溫和笑容險些當場裂開。
他這個正主活了二十來年,連司見月私人套間的地毯邊都沒資格踩上一腳。
結果他用過的舊馬克杯和破棉襖,反倒先一步享受起了最高規格的獨家內閣待遇。
那學員見林簡佩戴著事故調查專班的胸牌,頓時如釋重負,一把將手裏的登記冊塞進江臨懷裏。
“兄弟,既然你是專班管檔案的,這清點簽收的差事就交給你了,我們可不敢在女閻王的屋裏多待半秒。”
不等江臨推辭,幾個搬運工丟下箱子,像躲避瘟神一樣腳底抹油跑得沒影。
江臨捧著清單,推開那扇沉重的套房木門。
房間內的裝潢極盡冷硬素雅,幾乎看不到任何屬於年輕女子的溫軟陳設。
而在那張昂貴的純黑皮質長沙發旁,他的幾箱破爛被突兀地碼放在羊毛地毯上,顯得滑稽而刺眼。
水杯被擦拭得鋥亮,放在茶幾最顯眼的位置。
破舊夾克被細心地套上了防塵罩,掛在平日裏懸掛名貴風衣的衣帽架上。
死人已逝,她卻把死人生前殘留的每一縷痕跡,發了瘋似地往自己的私人領地裏拽。
江臨一邊核對清單,一邊在心底暗暗抹了把冷汗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睹物思人吧?這牛魔根本就是重度偏執症患者在築巢啊!
他的目光在散落的書籍中飛速掃過,最終死死定格在一本厚重的硬皮筆記本上。
那本筆記的書脊夾層裏,藏著一把特製的十字備用鑰匙。
那是唯一能繞過主控安防、打開舊檔案區地下排汙檢修通道的物理後門。
黑匣子雖然丟了,但暗格周圍必定留有取件人的生物碎屑,他必須在現場被徹底淨化前殺個回馬槍。
而這把鑰匙,現在絕不能落在司見月手裏。
江臨深吸一口氣,彎下腰,右手極其自然地探向那本硬皮筆記。
然而,還沒等他的指尖觸及封麵......
身後虛掩的房門驟然無聲滑開!
清脆的腳步聲伴隨著冷杉與白山茶的香氣,驟然逼近。
篤。
司見月不知何時站在了門檻邊,深邃的鳳眸平靜地掃過淩亂的房間。
江臨探出的手腕瞬間化作合規的翻頁動作,順勢將清單抱在胸前,恭敬地垂下頭顱。
“回稟長官,後勤組送來的遺物共計四大類三十六件,小的正在逐一複核簽收。”
司見月並未接話,她的視線越過林簡蠟黃的麵孔,死死落在那堆舊物件上。
“有缺失或者損毀麼?”
“回長官,舊夾克的袖口有些磨損,其餘雜物均保存完好。”
聽到磨損兩個字,司見月眼底的寒意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。
下一瞬。
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喧囂聲驟然湮滅。
套房吊頂上垂落的琉璃燈穗,在半空中詭異地定格住搖擺的弧度。
時間,再次被掐斷在虛無之中。
江臨維持著微微躬身遞表的動作,心頭一片古井無波。
行,時停當開水喝是吧。
司見月踩著無聲的步伐,一步步穿過凝固的光線。
她走到茶幾旁,纖細蒼白的手指在舊馬克杯粗糙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圈。
隨後,她俯下身,伸出雙手,將那本夾著備用鑰匙的硬皮筆記端端正正抱進了懷裏。
江臨眼角狂跳。
姑奶奶,那是裝鑰匙的,不是抱枕。
在江臨近乎呆滯的注視下,司見月抱著那本厚重的舊筆記,緩緩坐進了深陷的長沙發裏。
她將整張清冷絕美的麵龐深埋在粗糙的牛皮封麵深處,閉上雙眼,雙臂極其用力地環抱著那本舊書,像是一個在極寒絕境中凍得瑟瑟發抖的旅人,貪婪地汲取著封麵殘存的微薄氣息。
死寂的房間裏,隻有她微弱而顫抖的吐息。
江臨站在原地,整個人僵成了一杆標槍。
此時此刻,隻要他調動法則錨點,伸手從她懷裏抽走鑰匙,易如反掌。
但他不能。
這瘋女人就在三寸之外,任何氣流的擾動都可能徹底引爆她的殺機。
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苦苦尋找的逃生鑰匙,被這位財閥大小姐當成慰藉相思的貼身玩物抱在懷裏。
良久,司見月緩緩睜開雙眼,眼尾泛著淡淡的桃紅。
她鬆開手臂,隨手一揮。
時間的閘門轟然洞開,微風拂動窗簾,外間的腳步聲再次灌滿雙耳。
江臨順勢把躬身遞表的動作做完,神態挑不出絲毫瑕疵。
司見月接過清冊,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按在牛皮紙上。
“學園高層決定,後天為江臨舉辦全校規格的追思紀念會。”
她的聲線再次結滿冰霜,仿佛剛才那個埋首抽泣的女孩隻是幻覺。
“現場陳列的全部生前遺物,由你全權統籌布置。”
江臨低垂著腦袋,試探著問道。
“敢問長官,這裏的物件......全都要搬去大禮堂公開展覽麼?”
司見月抱緊懷裏那本厚重的舊筆記,指甲深深陷進皮質封套裏,將其往懷深處又用力收攏了半分。
“除了這本。”
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與占有欲。
“剩下的破爛,你拿去布置。”
“散會之後,一件不少地給我原樣送回來。”
“少了一頁紙,我要你的命。”
江臨低頭領命,倒退著退出門外。
就在厚重木門即將合攏的最後一絲縫隙裏,他透過門縫,清晰地看到司見月低垂著頭,正用蒼白柔嫩的麵頰,極盡眷戀地輕輕摩挲著那本舊筆記的書脊。
江臨合上房門,靠在冰涼的走廊白牆上,心頭泛起一陣荒誕無力的絕望。
黑匣子被調查局提前端走。
唯一的後門鑰匙被財閥魔女死死抱在心口。
而他這個新鮮出爐的死者本人,後天還得戴著工牌,親自去給自己布置追悼會現場。
這特麼何止是離譜。
這簡直是把活人往陰曹地府的戲台上架啊!
江臨捏緊了空蕩蕩的袖口,眼底閃過一絲狠色。
後天的追思會,全校高層與財閥近衛必將傾巢而出。
那是防守最森嚴的時刻,卻也是亂中取栗的絕佳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