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間廁所小,馬桶蓋子是壞的,一坐就晃。
坐了沒十分鐘,我就覺出不對。
早上替班,我灌了一大缸子熱水暖身子,這會子被鎖在裏頭,那點水全往下走,尿意一陣緊似一陣。
我想著忍忍,等她下播,可外頭直播正熱鬧,半點沒有要收的意思。
我站起來拍門,把嘴湊近門縫壓著嗓子:「妙妙?劉超?開下門,我要上廁所。」
沒人應。或許是聽見了,沒人當回事。
在他們眼裏,我這張臉、這條命,本來就沒有一場直播金貴。
我夾著腿在小屋裏直打轉,額頭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,跟自己說,李桂芳,你掃了三十年大街,什麼苦沒吃過,再忍忍。
可有些事,由不得人。
我到底沒忍住。
五十七歲的人了,就那麼站在昏暗的廁所裏,一股熱順著褲腿往下走,鞋子裏又濕又暖,地上濕了一小片。
我抱著那袋早就涼透的糖糕,蹲都蹲不下去,隻覺得這輩子的臉,都丟在這間小屋裏了。
可就在這時候,我貼身的內兜硌了我一下。
是那張彩票。
我隔著衣裳按住它,硬硬的,還在。
兩千萬,扣完稅一千六,那是真的,不是我這老婆子做的夢。
我直起腰,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掉的褲腿,又看了看那扇緊鎖的門。
怪得很,剛才那股子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臊,忽然就淡了。
我兜裏揣著一千六百萬,我站在這兒丟人,不是因為我命該如此,是因為我還想看看,我拿三十年命喂大的女兒,能把這場戲,演到哪一步。
我沒再拍門,也沒再喊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頭的鎖響了。
門推開一條縫,妙妙閃身進來,反手帶上門。
她是來拿堆在牆角的一箱樣品,一低頭,看見了我,看見了我濕掉的褲腿,還有地上那一小片濕印子。
她臉上先是嫌惡,緊跟著,那點嫌惡燒成了火。
「你......」她聲音都變了調,抬手一指我,「你在我這兒......你讓我說你什麼好?」
我張了張嘴,想解釋是門鎖了、我拍了門沒人應。
可她沒給我開口的機會。
她一步跨上來,揚手,一巴掌甩在我臉上。
「啪」的一聲,脆生生的,在那間小屋裏格外響。
我被打得頭偏到一邊,臉上火辣辣地麻,嘴裏立刻泛起一股鐵鏽味。
「晦氣東西!」她抽回手,胸口起伏,盯著我,跟看什麼臟東西似的,「我就知道,你一來準沒好事,一來就毀我!我在外頭給你臉上貼金,你在裏頭給我現這個眼,你是存心咒我是不是?」
我慢慢轉回頭,看著她。
臉上疼,可我沒哭,也沒躲。
我就那麼平平靜靜地看著我女兒,看得她後來那股凶勁裏頭,莫名其妙摻了點不自在。
她罵不下去了,咬著牙,轉身去拎那箱樣品,拉開門,臨走又回頭,從牙縫裏擠出一句:「老實待著,再敢弄出動靜,我讓你好看。」
門又鎖上了。
外頭,幾秒鐘之後,她的聲音重新響起,又變回了那個全世界最溫柔的女兒:「哎呀不好意思家人們,剛去了趟後台。咱們接著說,我媽,她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......」
我抬手,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,對著那扇門,低低地、沒出聲地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