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家的中秋家宴,有一條傳了百年的規矩。
席位不看身份,隻看功勞。
誰為沈家立下的功勞最多,誰就能坐在家主身邊。
我嫁給沈硯舟三年,那個位置,我也同他的貼身婢女春桃爭了三年。
第一年,春桃替婆母熬了一碗安神湯。
沈硯舟便在功勞簿上給她記了九十分。
我替沈家打理中饋,整整忙了一個月,府裏下人的月錢也逐一核對。
他卻隻給我記了六十分。
第二年,春桃在家宴上為長輩唱了一曲小調。
沈硯舟當眾誇她用心,直接給她記了滿分。
我替沈家清點舊賬,查出三處虧空,還替他追回了近千兩銀子。
他隻淡淡說了一句:“這是你該做的。”
今年,為了這場家宴,我提前兩個月準備。
菜單是我親自擬的,食材是我親自挑的,每個人忌口什麼,我也一一記下。
功勞簿上,密密麻麻寫滿了我的名字。
我以為這一次,那個位置總該輪到我了。
可我趕到花廳時,席已經開了。
春桃穿著我送她的雲錦衣裙,坐在沈硯舟身邊。
他正低頭替她挑魚刺,連餘光也沒分給我。
“夫人來晚了。”
我看了看廊下的銅壺。
距離原定的戌時,明明還差半個時辰。
春桃輕輕放下筷子,笑得無辜。
“夫人還不知道嗎?今年的規矩改了。”
“功勞不再按做了多少算,要看誰最得家主的心。”
我看向沈硯舟。
他沒有否認。
於是我轉身回房,取出那本寫滿三年功勞的冊子,當著他的麵,一頁一頁撕了個幹淨。
1。
紙屑紛紛落在青石磚上。
沈硯舟猛地站起身,眉頭緊緊皺起,一腳踩在碎紙上。
“薑明月,你發什麼瘋?”
他指著地上的紙屑,滿臉不耐煩。
“春桃伺候我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讓她坐一次主位,又不會少塊肉,你堂堂主母,肚量就這麼小?”
春桃趕緊站起來,眼眶瞬間紅了,伸手拉住沈硯舟的衣袖。
“公子別生氣,都是奴婢的錯,奴婢這就退下,不惹夫人心煩。”
她說著往外走,腳下卻一個踉蹌,直直往沈硯舟懷裏倒去。
沈硯舟穩穩接住她,轉頭狠狠瞪我。
“你看看你,把家裏攪得烏煙瘴氣!”
看著他們相擁的樣子,我沒有說話。
三年了。
我日日天不亮就起身理事,夜裏還要核對賬目。
換來的,卻是他一句肚量小。
我轉身走向身後的丫鬟青竹,從她手裏接過一個紫檀木匣子。
“啪”的一聲,我把匣子重重摔在桌上。
“既然規矩改了,這管家的對牌和鑰匙,我也用不上了。”
沈硯舟愣在原地,推開春桃。
“你什麼意思?”
“就是字麵上的意思。”我直視他的眼睛,“從今天起,沈家的中饋,我不管了。”
春桃眼裏閃過貪婪,嘴上卻急切推辭。
“夫人折煞奴婢了,奴婢隻是個下人,哪懂管家的大事?”
沈老夫人就在這時,在嬤嬤的攙扶下走進花廳。
“吵什麼?”
沈硯舟立刻迎上去,把剛才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。
老夫人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磚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明月,你太不懂事了,硯舟在前朝辛苦,你不體諒也就罷了,還在這裏拈酸吃醋。”
“春桃是個好孩子,她懂硯舟的心,這主位,她坐得。”
看著偏心的婆母,我想起當初沈家快要揭不開鍋時,她拉著我的手,求我用嫁妝補貼家用。
現在沈家緩過氣了,她就嫌我礙眼了。
“母親教訓得是。”我打開匣子,把對牌推到春桃麵前,“春桃姑娘既然這麼懂公子的心,這管家之權,就交給她吧。”
老夫人冷哼一聲。
“交就交,春桃,你接下,我倒要看看,離了她,沈家還能不能過日子。”
春桃麵露喜色,伸手去拿對牌。
我按住她的手。
“慢著。”
春桃一驚,委屈地看向沈硯舟。
“夫人還是舍不得嗎?”
我從袖中抽出一張紙。
“這是庫房的賬目清單,既然要交接,就當麵點清,免得日後少了什麼,算在我頭上。”
沈硯舟一把扯過清單。
“薑明月,你少在這裏陰陽怪氣,春桃幹幹淨淨,絕不會貪你一分一毫!”
他拿起筆,看也不看,直接在清單上簽了字。
我收好清單,帶著青竹轉身離開花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