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午後,關外進來一隊人。
一共十九騎。
前麵幾匹是驛馬,馱著三個人:
一個文官,兩個隨從。
後麵跟著的十幾個是邊軍的護衛,是我們自己的人,從三十裏外就分了出來,一路撒在隊尾。
我站在後營的門口,從柵縫裏看著那隊人從關道上上來。
他們走得很慢,因為雪化了一半,路上是泥。馬蹄陷進去,拔出來,帶起一坨黑漿。
從關道到中軍大帳,要過演武場。
馬隊過去的時候,演武場上正在操練的五營停了。
常老校尉站在隊前,沒讓人繼續喊號子。
他轉過身,就那麼站著看。
十九個人,在十萬人操練過的場子上走過去。馬蹄聲一下一下,很響。
高硯在我身後站著,忽然清了清嗓子。
“大帥,欽差到了。”
我沒回頭。
“是兵部的崔郎中,”他又說,“帶旨來的。二十天,走得快。”
我聽見了。
我一直在等這個。
十六年前我接旗的時候,我父親手底下的老兵跟我說過一句話:邊關的事,最快的刀是刀,最慢的刀是紙。
刀快,紙慢,可刀殺人隻殺一個,紙殺人能殺一整營。
這半年,我等著那張紙到。
崔敬進了大帳。
他沒有先去帥帳,也沒有先去監軍的院子。
他下了馬,第一件事是讓人把旨捧著,站在大帳門口。
他站了兩炷香的工夫。
兩炷香裏,各營的校尉一個一個被叫過來。
叫一個,問三句:雁回關今年收了多少糧;各營死了多少人;撫恤幾時發的。
問完,就讓人回去。
我聽說的時候正在後營的門口。
我聽完,心裏放下了一半。
這個人,不是來走個過場的。
中軍大帳裏,人已經站滿了。
欽差崔敬坐在上首。
他四十來歲,瘦,眼睛很細,說話的時候眼睛不太看人,看案上的紙。
他手裏捧著的那道旨,封在黃綾裏,還沒開,就擱在案角上。
左邊站著沈嶼。
沈嶼今天換了新袍,站得很直,肩背都繃著。
右邊站著謝昀。
他穿著那身新甲,印綬係在前襟上。
再往旁是梁肅,還有各營的校尉。
常老校尉也在,他站在最後麵,手一直按在腰上。
我進去的時候,帳裏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崔敬抬了抬手:“裴帥請坐。”
“不用。”
崔敬點了點頭,也沒勉強。他把手裏那道折子打開。
“本官此行,一是宣旨,二是覆核。”
“先覆核。”
他開始讀。
他讀的是那道上折。折子是監軍具的,兵部附了議,內閣票擬,行文到關。他一句一句往下讀,讀到一半的時候,我聽見了那三個字。
“主帥馭下失和——”
梁肅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。
我看見沈嶼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沈嶼這個人,從監軍走進雁回關那天起,就沒有笑過。他今天笑了。他心裏那道折子,終於走完了最後一步。
我開口了。
“崔大人。”
帳裏靜了。
崔敬停住,抬頭看我:“裴帥有事?”
“這道折子,念完了嗎?”
“尚未念完。”
“那大人接著念。”我說,“我這兒還有一道。”
我從懷裏取出一個錦囊。
錦囊是深青色的,綢麵,包口用一根絲繩係著。綢麵有些舊了,邊角起了毛。這個東西我在貼身處放了六年,跟著我過了六次冬。
帳裏的人全都看過來。
沈嶼的眼睛一下眯了起來。
崔敬把折子放下了。他身子往前傾了一點。
“裴帥手裏,是什麼?”
“六年前,先帝賜我帥印的時候,另外給我的一道旨。”我說,“封著,一直沒開。”
“這道旨上有一句話。我今天當著大人,把它念出來。”
我捏住了那根絲繩。
帳裏沒一點聲音。
外麵風很大,把帳簾吹得一響。
我把絲繩捏在指間,看著崔敬。
我沒有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