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孩子到底沒送走。
她哭得太凶,一口氣沒上來,當場昏死過去。
我讓人把她抱回客房。
家庭醫生張醫生半夜趕來,進去忙了一個多小時。
出來的時候,他臉色很難看。
"董事長,這孩子......"
"說。"
張醫生聲音發緊。
"長期虐待,嚴重營養不良。身上新傷疊著舊傷,很多是燙的。"
我握緊了手裏的珠子。
"她的舌頭上,有陳年燙傷。聲帶沒壞,但長期沒人跟她說話。"
"所以她才不會說話。"
他頓了頓,像是在想怎麼開口。
"骨齡已經五歲了。"
"可身體發育,看著隻有三歲。"
我閉上眼。
一個五歲的孩子,被餓成了三歲的模樣。
五歲。
和念念一樣大。
我腦子裏又浮出念念的樣子,白白胖胖,被周宴生捧著哄著,睡前要聽故事,鬧著要糖。
同一片天底下,怎麼會有這樣的差別。
我心裏像被人剜了一刀。
張醫生又說:"董事長,這孩子,得盡快送醫院。有些傷,耽誤不得。"
我點頭。
"你安排,用我的名義。"
"還有。"
我壓低聲音。
"今天的事,出了這個門,就當沒發生過。"
張醫生一怔,隨即鄭重地應下。
他剛走,我的手機就響了。
是周宴生。
我盯著屏幕,深吸一口氣,接通。
畫麵裏是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。
念念。
她穿著睡衣,窩在被子裏,衝我笑。
"外婆!"
她聲音又甜又軟。
"念念睡不著,要外婆講故事。"
"念念乖。"
我放柔了聲音,一個字一個字地給她講小兔子。
從前有隻小兔子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它走啊走,遇到一盞燈,燈把它帶回了家。
她聽著聽著,打了個哈欠,被保姆抱走了。
鏡頭轉到周宴生臉上。
他笑得溫潤,一副好丈夫好女婿的模樣。
"媽,念念就認您。您有空多來住。"
我應了一聲。
他又開口,語氣隨意,像拉家常。
"對了媽,臨江灣那個項目,審批都過了。”
“您看什麼時候方便,我帶著方案過去,您簽個字。"
臨江灣。
沈氏集團明年最大的項目,百億級的盤子。
這些年,我一直把周家往上扶,這項目,我原也打算交給他。
可我這一刻,我突然有些猶豫,垂眸:
"等我我看看再說。"
周宴生那邊頓了頓,聲音裏多了點小心。
"媽,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?"
我正要說話,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。
我回頭。
床上那個昏死過去的小女孩,不知什麼時候醒了。
她直直盯著我手機屏幕。
那眼神,我見過。
就在城西廢巷裏,她看野狗時的眼神。
不對。
比那更驚恐。
她整個人在抖,嘴唇發白,喉嚨裏擠出斷續的氣音,像要喊,又發不出聲。
"媽?"
手機裏,周宴生的聲音還在響。
"您那邊什麼聲音?"
那孩子聽見他的聲音,猛地往床角縮,整個人蜷成一團,抖得像篩糠。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
她認識周宴生。
不是認識。
是怕。
怕到骨子裏。
我盯著她,又盯著屏幕裏那張溫潤的臉。
"沒事。"
我壓著聲音,聽不出情緒。
"撿了隻流浪貓,嚇著了。"
周宴生笑了一聲。
"媽就是心善。行了,那項目的事,我明天帶合同過去。"
"到時候您簽個字就行。"
我沉默了兩秒。
"再說吧。"
周宴生臉上的笑,僵了一下。
他很快又笑起來,像什麼都沒察覺。
"好,都聽您的。"
掛了電話,我坐在床邊,久久沒動。
我看看床上那個瑟瑟發抖的孩子,又看看已經黑下去的手機屏幕。
一個荒唐的念頭,在我心裏紮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