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鎮船戶的聯保契是在舊碼頭簽的。
我把母親留下的水冊抄成三份。
一份給水工司。
一份給三鎮船戶。
一份由守閘工輪流保管。
任何人想改水線,必須同時拿出三份。
商會的人很快找上門。
領頭的是觀潮街的賬房周其昌。
他笑著說。
“沈姑娘,觀潮街的投資已經到位,水門席位也該換一種管理方式了。”
“換成誰管理?”
“當然是商會和城主府共同管理。”
“船戶呢?”
“他們隻需要按時繳納用水費。”
我把一塊分水木牌拍在桌上。
“這是下遊三鎮過去十年的水權牌。”
“舊牌作廢。”
“誰說的?”
“城主府新令。”
“新令有沒有三方水印?”
周其昌笑容淡了。
我把三份水冊攤開。
每一頁邊角都有母親留下的水印。
水印隻有遇到濕氣才會顯出來。
“舊水權不是商會送給百姓的。”
“你們想用一張新令抹掉十年的契約,先問三鎮的人同不同意。”
碼頭外的船戶已經圍了過來。
有人把木牌舉起來。
“我們的水牌不能作廢。”
“誰敢鎖閘,我們就去審水台告狀。”
周其昌見勢不對,換了語氣。
“大家何必鬧成這樣?觀潮街建成,商船進來,大家都能賺錢。”
“洪水來了,你們的商船能替三鎮擋嗎?”
沒人說話。
我看著他。
“你們想要的是熱鬧,不是水。”
周其昌拂袖離開。
當天晚上,裴觀瀾來找我。
他坐在舊宅門口,沒有進來。
“商會說你在煽動船戶。”
“他們說得沒錯。”
“你知道城主府可以收回三鎮聯保契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收。”
“照棠,你有沒有想過,這樣會把所有人都推到對立麵?”
我問他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觀潮街真的堵住泄洪渠,死的人不是你們口中的對立麵。”
“圖紙還沒有證明是錯的。”
“你願意等洪水來證明?”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母親當年的事,讓你對城主府沒有信任。”
“不。”
“是他們把信任用完了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引燈禮那天,你就因為綺荷的事遷怒所有人。”
“你還要提引燈禮?”
“我隻是想說,你不是因為水渠才這樣。”
“那你說我是因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覺得我沒有選你。”
我笑了。
“我確實沒有被你選。”
“可這不代表你要毀掉觀潮街。”
“觀潮街不是你和蘇綺荷的婚房。”
他臉色一白。
我站起來。
“你們要建街,我不攔。”
“但不能把泄洪渠壓在街底。”
“如果你非要這麼做,我們就走水工司的公文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你要和我公事公辦?”
“從燈滅的時候開始,就該公事公辦。”
第二天,水工司發來通知。
讓我在審水台接受問詢。
理由是,三鎮聯保契未經城主府批準,涉嫌擾亂城建。
我帶著三份水冊和分水木牌去了。
審水台上坐著城主府、水工司和商會三方的人。
蘇綺荷也在。
她站在裴觀瀾身後,手裏握著觀潮街圖。
水工司主官問。
“沈照棠,你是否承認私自聯絡船戶,阻止觀潮街開工?”
“不承認。”
“是否承認舊泄洪渠已廢棄?”
“不承認。”
“你憑什麼?”
我抬起水冊。
“憑水冊記錄的水位、船戶木牌和石壁刻度。”
主官示意人把圖紙拿上來。
觀潮街圖上,泄洪渠被標成廢渠。
“這是水工司複核後的圖。”
“複核時間?”
“三日前。”
“複核人?”
主官報出三個名字。
其中一個,去年已經因貪墨被逐出水工司。
我抬頭。
“一個沒有資格簽水圖的人,為什麼會出現在複核名單裏?”
台下頓時騷動。
蘇綺荷搶先說。
“也許是文書錄入錯誤。”
“水工圖也能錄入錯誤?”
“照棠姐,你別把所有問題都往我身上推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我還沒提你。”
她臉色變了。
裴觀瀾低聲道。
“照棠,先把話說清楚。”
“我正在說。”
我把圖紙翻到背麵。
紙張邊緣有一道濕痕。
“這不是水工司原圖。”
“原圖使用的是麻紙,邊角有防潮蠟。”
“這張是商會臨摹的宣紙。”
主官皺眉。
“你如何證明?”
“拿水來。”
我把圖紙壓進一盆清水。
麻紙會浮出紅色水印。
宣紙會迅速散墨。
圖紙入水後,底部浮出一枚極淡的紅線印。
原來的泄洪渠線,慢慢從紙底顯出來。